“哈哈,哈哈哈哈!”

周尋突然仰天大笑,笑聲蒼涼而快意,震得屋頂的灰塵簌簌落下。

他猛地抓起酒碗,將最後一點酒液灌入喉中,重重地將碗頓在桌上。

“好!說得好!”

“我周尋,便收下你這個學生!從今日起,我這一身屠龍之術,便傾囊相授!”

拜師的儀式很簡單,不過是陳辭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敬了一杯茶。

但從第二天起,陳辭舊就領教了什麽叫“魔鬼訓練”。

“忘掉你背過的所有注疏,忘掉所有所謂的標準答案!”周尋將陳辭舊寫的第一篇經義文章,毫不留情地撕成碎片。

“《大學》開篇‘在明明德’,朱熹注‘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理而應萬事者也’。放屁!這是把人往聖人、往虛無縹緲的架子上推!我要你寫的,是‘明明德’對一個縣、一個府、一個國家的實際意義!它怎麽變成官吏的行為準則,怎麽讓百姓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

周尋的教學,從不講空洞的道理,每一道題,都逼著陳辭舊往實處想,往深處挖。

尤其是策論。

“土地兼並,如何解決?”

“學生以為,當清丈田畝,推行‘一條鞭法’……”

“蠢材!”周尋一戒尺敲在陳辭舊手心,“清丈田畝?你動的是誰的利益?是天下所有的官僚士紳!朝廷政令還沒出京城,你這個提出法子的人,腦袋已經搬家了!”

“那該如何?”

“另辟蹊徑!官府可以成立‘農墾司’,組織流民去開墾南方的瘴癘之地,朝廷提供糧種、耕牛,前三年免賦。同時,可以‘以工代賑’,大修水利,將流民變為勞工,既解決了吃飯問題,又興修了利國利民的工程。等有了成效,再用這些新政的收益,反過來去贖買兼並的土地,如此才是溫水煮青蛙的上策!”

陳辭舊聽得心中劇震。

以工代賑,官督商辦,這些他腦中模糊的現代概念,竟被周尋用這個時代的語言,闡述得如此清晰透徹,且更具操作性。

他的“絕對記憶”能讓他擁有龐大的知識庫,而周尋,則是在教他如何將這些知識,鍛造成一柄能刺穿這個時代層層壁壘的利劍。

在策論上,陳辭舊一點就通,甚至能舉一反三,提出許多讓周尋都拍案叫絕的奇思妙想。

但在最講究法度格式的八股文上,陳辭舊卻成了真正的“學生”。

“破題,要如巨石投水,一石激起千層浪,開篇就要抓住考官的眼睛!”

“承題,要緊扣題目,不能多一字,不能少一字。”

“起講,這裏要用‘收’的筆法,把你那些驚世駭俗的念頭,先藏起來!用聖人的話做外殼,把你的內核包進去!”

周尋逐字逐句地教,陳辭舊則憑借他那恐怖的記憶力和推演能力,瘋狂吸收。他就像一塊幹燥的海綿,貪婪地汲取著周尋那被壓抑了半生的才學。

陳辭舊不僅學習,也用自己賺來的錢,悄悄改善著老師的生活。

陳玉珠時常會做好飯菜,用食盒裝著送過來。熱氣騰騰的飯菜,讓這個清冷破敗的小院,第一次有了濃濃的煙火氣。

周尋看著埋頭苦讀的陳辭舊,又看看桌上豐盛的飯菜,渾濁的眼中,那熄滅了多年的火苗,越燒越旺。

這不僅是他的學生,更是他的希望,是他思想的延續。

與此同時,陳辭舊的名字,也開始在安河縣的讀書人圈子裏流傳。

不是因為才學,而是因為他與縣尊李孟遠走得太近。

“聽說了嗎?就是那個陳辭舊,一個鄉下來的泥腿子,不知給縣尊大人灌了什麽迷魂湯。”

“我聽縣衙裏的朋友說,縣尊大人對他言聽計從,還讓他插手‘聯防隊’的事。”

“嗬,投機取巧之輩罷了。仗著走了些歪門邪道,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

縣學裏,幾個平日裏自視甚高的秀才,聚在一起,言語間滿是輕蔑與嫉妒。

在他們看來,陳辭舊的存在,就是對“科舉正途”的一種侮辱。

很快,縣試報名的日子到了。

當陳辭舊的名字,用端正的楷書寫在報名冊上時,整個縣城的讀書人圈子都炸開了鍋。

這仿佛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那個陳辭舊也要考縣試?他懂什麽叫八股文嗎?”

“我賭他連第一場都過不了!”

“開盤了開盤了,賭陳辭舊能不能通過縣試!”

各種流言蜚語,甚囂塵上。

陳辭舊對此充耳不聞,他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周尋為他構建的知識殿堂裏。

縣試前夜。

周尋將陳辭舊叫到屋裏,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將一篇自己寫的策論,鄭重地交到陳辭舊手上。

“這是我根據近幾年的時政,還有對主考官心思的揣摩,預測的本次縣試策論考題方向。”

陳辭舊接過文章,隻看了一眼,便心頭一震。

周尋預測的題目,正是他與李孟遠討論過的,關於安河縣流民安置與商貿發展的問題。

“辭舊,”周尋的聲音低沉而嚴肅,“記住,考場如戰場。你的文章,鋒芒太露,足以讓你脫穎而出,也足以讓你粉身碎骨。”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不僅要文才,更要小心人心。”

縣試之日,天色未明,貢院門口已是人頭攢動。

無數考生麵帶緊張,在晨霧中低聲交談,或是默誦經文。

陳辭舊一身漿洗得發白的青衫,夾在人群中,神色平靜地走向考場。他的從容,與周圍的焦躁格格不入,引來不少或輕蔑或嫉妒的目光。

驗明正身,領取考牌,他提著考籃,緩步走入戒備森嚴的考場。

按照考牌上的號碼,陳辭舊找到了自己的號舍,一個僅能容身的狹小隔間。

他剛把考籃放下,準備整理筆墨。

突然,一道身影從旁邊猛地撞了過來。

“哎喲!”

那人一聲驚呼,陳辭舊身形一晃,手中的考籃脫手飛出,“啪”地一聲摔在地上。

竹籃裏的書卷、筆墨、硯台、食物,散落一地。

陳辭舊眉頭微皺,還沒來得及開口。

不遠處,一個尖銳的聲音陡然響起,劃破了考場肅靜的氣氛。

“快看!他夾帶小抄!”

這一聲喊,如同在滾油裏潑了一瓢冷水,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