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公堂,肅殺依舊。

李孟遠端坐高堂,看著堂下神色平靜的陳辭舊,又看了看旁邊兀自叫囂的三個地痞,臉上神情有些玩味。

這小子,真是不安生。

“姓陳的,你等著!等馬主簿來了,有你好看的!”那為首的雄哥還在嘴硬,他根本不信縣尊大人會為了一個窮小子,得罪在縣衙裏盤根錯節的主簿。

李孟遠眼神微動,卻沒有發作,隻是將目光投向了陳辭舊。

他倒想看看,這場戲,陳辭舊打算怎麽唱。

陳辭舊對地痞的叫罵充耳不聞,他對著堂上的李孟遠,再次長身一揖。

“縣尊大人,學生今日狀告此三人,並非為學生一人之私怨。”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朗有力,瞬間壓過了地痞的聒噪。

“西市,乃至整個安河縣城,如這般橫行市井、欺壓良善的潑皮無賴,不知凡幾。他們平日裏不事生產,專以敲詐勒索為生,是附著在縣城商貿之上的附骨之疽。”

“此疽不除,則民生不寧,商貿不興。往來客商畏懼,本地攤販心寒,長此以往,傷害的是整個安河縣的根基。”

“今日之事,看似是學生與他們的個人糾紛,實則,是安河縣法治與這股黑惡勢力的一場交鋒。若能以此案為契機,嚴查嚴打,肅清風氣,則百姓幸甚,縣尊之功,亦在千秋!”

一番話,字字鏗鏘。

他竟是將一場一文錢的街頭勒索,直接上升到了關乎民生、治安、乃至縣尊政績的高度!

李孟遠心中劇震。

他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

整頓縣城治安,他不是沒想過。但這些地痞流氓背後,往往牽扯著縣衙內部的吏員,關係錯綜複雜,輕易動不得。

可現在,陳辭舊把一把最鋒利的刀,和一個最完美的理由,一起遞到了他的手上。

借著這個案子發作,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錯來!

李孟遠瞬間明白了。

這既是陳辭舊的自保之策,更是送給自己的一份投名狀!

好一個陳辭舊!

“啪!”

李孟遠猛地一拍驚堂木,臉上笑意盡斂,威嚴畢露。

“大膽刁民!強索財物,當街行凶,還敢在公堂之上咆哮,目無王法!”

他厲聲喝道:“來人!將這三個刁民,各重打二十大板!打完之後,給本縣關入大牢,嚴加審問!本縣倒要看看,他們背後,到底是哪個‘馬主簿’在撐腰!”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雄哥三人徹底傻了,他們怎麽也想不到,縣尊大人竟然真的翻臉,而且一出手就如此狠辣。

不等他們再求饒,如狼似虎的衙役已經將他們拖了下去,公堂外很快響起了撕心裂肺的慘叫和板子入肉的悶響。

處理完地痞,李孟遠宣布退堂。

他卻單獨留下了陳辭舊。

空曠的公堂之上,隻剩下他們二人。

李孟遠走下高堂,踱到陳辭舊麵前,忽然開口問道:“本縣有意借此機會,在全縣範圍內推行一場‘嚴打’,徹底整治這些潑皮無賴。”

他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盯著陳辭舊的眼睛。

“但是,府庫緊張,衙役人手亦是不足。你既有此見,可有良策?”

這是一個**裸的考驗。

你既然把問題提出來了,那你有沒有解決問題的辦法?

陳辭舊對此仿佛早有預料,他胸有成竹,平靜地回答:“大人,此事不難。關鍵在於八個字。”

“哪八個字?”

“發動群眾,以商養兵。”

李孟遠眉頭一挑,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大人,城中深受其害的,並非隻有我們姐弟,而是所有商戶。他們才是最希望治安好轉的人。”陳辭舊侃侃而談,“我們可以成立一支‘商戶聯防隊’。”

“由縣衙牽頭,號召城中各大商鋪、攤販,自願出錢、或出人。衙役不必親力親為去巡邏,隻需負責訓練、監督這支聯防隊,並處理他們無法解決的惡性事件即可。”

“如此一來,錢和人的問題,都解決了。更重要的是,將所有商戶的利益,都與官府的治安牢牢捆綁在了一起。他們出的錢,是保護他們自己。他們出的人,是看護他們自己的家業。他們自然會盡心盡力。”

這,不就是後世保安公司的雛形嗎?

李孟遠聽得雙眼放光,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這個法子,簡直是神來之筆!

不花官府一文錢,不占衙門一個編製,卻能憑空拉起一支維護治安的隊伍!還能將最難管束的商戶,變成官府最堅定的支持者!

妙!大妙!

“好!好一個以商養兵!”

李孟遠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一把抓住陳辭舊的手臂,力道之大,竟讓陳辭舊都感到了幾分疼痛。

“陳辭舊!本縣果然沒有看錯你!”

他眼中滿是熾熱的欣賞,當機立斷道:“本縣現在正式任命你為‘縣衙行走,專司聯防事宜’!此職不受品級所限,無需經過吏部,直接對本縣負責!給你先斬後奏之權!”

這份任命,是天大的機遇,也是能壓死人的挑戰。

李孟遠死死盯著眼前的少年,一字一句地問道:

“這個擔子,你,可敢接下?”

“縣尊大人,這個擔子,學生接不住。”

麵對李孟遠那熾熱如火的目光,陳辭舊躬身一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李孟遠臉上的激動瞬間凝固,眉頭緊鎖。

“為何?你怕了?”

“學生不怕事,但學生的首要之務,是讀書備考。”陳辭舊抬起頭,目光坦**,“行走之職,事務繁雜,必將牽扯學生全部心神。若因此荒廢了學業,便是舍本逐末。”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學生並非推脫。學生不領此職,卻願為縣尊大人的幕僚,為這‘聯防隊’之事,出謀劃策,直至其步入正軌。”

不入體製,隻當顧問。

李孟遠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心中那絲不快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欣賞。

不為眼前小利所動,一心隻走科舉正途。此子之心,比他想的還要大!

“好。”李孟遠重重點頭,“本縣允了!”

有了縣尊這尊大佛的明確“關照”,陳辭舊姐弟倆在縣城裏,算是徹底站穩了腳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