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相遇,是在大學。

她是他的初戀。

每次考試他們都包攬最高的兩項獎學金。

同學老師都說,以後他們一定很有出息,他們結婚後孩子肯定也會很幸福。

他曾經是這麽想的。

可工作後,她快速升職,工資、社會地位都一點點與他拉開差距。

他不甘心落後於她。

與其說不服輸,其實是嫉妒。

他清楚。

可他很愛她,所以在她最成功時,向她求婚,讓他成為他的妻子。

之後她負責相夫教子,他在外麵打拚,他們這個家才算真正完整了。

在外打拚的幾年,孩子剛剛出生,是他最幸福的一段時光,可好景不長。

生完孩子後,她總是找各種理由跟他吵架。

她嘴裏對他,不再是崇拜,不再是勢均力敵的對手,而是貶低。

她說他變了,變得功利,變得陌生。

變成她不認識的樣子。

他哪裏變了?

他從來沒變。

是她變了。

她不愛他了,她要離開,她不再用欣賞的目光看向他,卻總是用滿眼失望。

所以他去尋找曾經的她。

白秋雅就是那時候進入他的生活和工作中的。

老板很欣賞他,說他越來越優秀,為公司帶來巨大的利益。

白秋雅作為老板的女兒,也非常喜歡他,當著所有人的麵向他告白。

那種看向他的眼神,是崇拜,是她曾經看他的樣子。

他找到了。

不自覺陷了進去。

等回過神,她已經發現他和秋雅相愛。

所以他提出離婚。

他已經不愛她了。

可無論如何,她都為他生了個孩子,理應得到補償。

他提出將名下的房產送給她,被她拒絕了。

她堅決要回鄉下生活。

那種地方怎麽生活?

怎麽會有人在大城市紮根後,還想著回到那種窮鄉僻壤去的?

後來的事,就是她突發心髒病離世。

15年來他無數次夜深人靜時回想,隻要她當時多些鼓勵他,站在他這邊,誇他做得好,他就不會犯下錯誤。

他們的婚姻就不會走向失敗的結局。

他們的家庭就不會支離破碎。

一切都是她的錯。

是她錯了。

她錯了。

宋成明精神恍惚地嘀咕著。

突然抓起宋清歌的手,淚流滿麵:“爸爸走到今天不容易,為了你和媽媽,當年爸爸受了多少苦都隻能往肚子裏咽。

小歌,你不能這麽殘忍地對待爸爸,我是你爸爸,你是我女兒,你應該孝敬我,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幫著一群外人,置你親生父親於死地。”

宋清歌狠狠甩開他的手。

“提出簽斷親書,是我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你親手簽下了斷絕我們父女親緣的名字。”

宋成明不可思議又恐懼地仰望著親生女兒。

那張與她極為相似的臉。

太像了。

長相。

說話。

“為什麽,偏偏你那麽像你媽,一點不像我呢。她哪一點比我好!”宋成明幾乎歇斯底裏吼出來。

為什麽過了15年,他還是打不敗她!

憑什麽他付出那麽多努力,那麽成功,在女兒心裏,卻不如一個死了15年的女人?

“你拋棄發妻出軌,扔下女兒15年不聞不問的時候,你的人生就注定失敗。”

一言不發的江舟,護在宋清歌身前,鷹眸冷凝俯視著跌落在地上的宋成明。

“你一生都在跟你前妻比較,傷害她辜負她,在她離世後拋棄她女兒,就是你這樣一個爛人,是她此生唯一愛過的男人。

你應該想的是,那樣優秀的女性,憑什麽愛你?

你哪一點值得她愛?”

江舟蹲下來,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起宋成明的下巴。

扭過去。

抬起來。

對著一旁聽愣了的白秋雅。

“看看你麵前這個女人,她曾經是什麽樣的?被父親捧在手心的大小姐?跟了你15年之後,她如今變成什麽樣了?

執著地跟另一個女人爭你的愛?

費盡心思傷害另一個女人的女兒,自己確實同樣有女兒的母親?

她為了你,變成了什麽樣子,宋成明,你憑什麽。”

白紗窗簾被微風吹動飄起。

仿若一個人在微笑擺手,向他們打招呼。

呼呼的風聲,穿過病房,拍動病房內每個人的耳膜。

震顫的刹那。

風似乎在說話。

也或許隻是平常無法聽見的風聲,在此刻格外大聲罷了。

江舟站起來,高高俯視著目光渙散的宋成明。

牽起宋清歌的手:“宋清歌是我江舟的妻子,我會用一生愛她護她,直到我停止呼吸的那一刻。

這不是我作為男人的誓言,而是作為一個丈夫,應該做的。

更是作為敬她愛她的愛人,心甘情願的。”

這句話,是回應宋成明剛才幸災樂禍的那些話。

清歌不會被趕出去,更不會被江家虐待。

那些僅剩的,承載著最後希望的幻想,此刻在宋成明大腦中崩塌。

最後剩下一片廢墟。

愛……他愛誰?

愛是什麽樣的?

他大腦一片混沌,雙目空洞。

白秋雅同樣被江舟那番話砸懵了。

值得嗎?

15年前爸爸問她,值得嗎?為一個男人毀掉自己的聲譽。

那時她還年輕,告訴自己和爸爸。

值得。

現在?

自己陷入夢魘。

女兒躺在病床。

老公馬上變前夫。

值得嗎?

這個問題對她而言,沒有意義了。

等宋成明回過神,江家人已經往病房外走。

“等等!”

他喊住宋清歌和江舟,前所未有的慈父語氣:“這是我從量心大師那裏知道的,蒲家,你們應該已經知道了,蒲盛偉就是一直針對江家的人。

他改了你的命,你命裏的死劫,凶險異常,幫你解除的人,即使不受其反噬,之後也會承受介入別人因果的反噬。

因果越強烈,死劫越凶險,反噬越強。我知道,清歌準備幫你解開死劫,我不懂你們有多少把握,但作為男人,不應該讓自己的妻子,為了自己搭上性命。

跟你在一起,她會死。”

江舟定定看著宋成明,那雙布滿紅血絲的雙眼好像一下老了十歲,疲憊不堪。

確認過方道士沒事,江家雇傭了護工,包攬方道士所有的治療以及住院費用。

離開醫院回家的路上,勞斯萊斯內異常安靜。

平常湊在一起就停不下來的話癆江月明和江楊兩人,乖巧地待在後排,兩雙眼睛一會兒看看駕駛座,一會兒看看副駕駛。

不敢吱聲。

宋老賊的提醒,他們也聽見了。

憋了一路,等著三侄子問,快到家時實在憋不住,江月明終於問出了口:“小清歌,宋老賊說的是真的嗎?你會死嗎?”

一命換一命。

手心手背都是肉。

他們是堅決不會讓清歌為了救小舟去送死的。

“真的。”宋清歌淡定自若。

好像麵臨死亡的不是她。

江楊坐不住了:“那嫂子你還那麽淡定?你不是說答應的事玄術師都會做到嗎,不做會欠下因果債,做了也可能會介入別人因果遭反噬。前後都走不通,都火燒眉毛了,你倒是急一急呀。”

他都快急死了。

宋清歌無奈又寵溺地笑笑:“好,我急了,現在我很急。”

“別開玩笑啦。”江月明拍了下副駕駛的椅背,臉上五官都皺巴在一起。

透過後視鏡,宋清歌看見後排倆小朋友的樣子,搖頭笑笑。

真是拿他們沒辦法

車輛駛入熟悉的院子,停在江家別墅門前,後排倆見勸不動,車一停就衝下去,找大人幫忙一起勸了。

宋清歌拉開車門。

“等一下,我有話要說。”江舟把住宋清歌纖細的手腕。

啪嗒。

解開安全帶。

身體前傾靠近女孩。

深邃雙眸專注地在女孩臉上掃動,不舍的眼神溢出眼眶。

“我不會讓你為了我去送死,合約,還是得解,我也不會跟你在一起。”

與其在一起後,讓她為了以後傷心難過提心吊膽,還不如不要開始。

宋清歌撐著下巴,調趣地睨著男人。

“你沒什麽想說的?”

“嗯。”

女孩淡定的反應,令江舟意外。

雖然有些失落,但這就是他想要的不是嗎。

隻要她平平安安的就好。

似乎做出了很大的決定,男人一臉視死如歸的表情,逗笑了宋清歌。

她伸手撫平男人緊皺的眉頭:“好了,我早就知道了,宋成明說的是沒錯,但他低估了我的能力。”

介入別人因果,確實會遭受到反噬,尤其是改變別人注定死亡的命運。

可是並非無解。

她握住男人厚實的大手,十指相扣:“我積攢功德,一方麵是為了個人修煉,另一方麵,是為了將功抵過。

你的命運本就是被人為惡意更改的,他們懷著惡意,讓你承受本不該承受的,這個前提很重要。”

宋成明有一點沒說錯,他確實不懂玄學。

“我幫了你,是在幫你修正你本該走的命運之路,這本身就是一件好事。另外,功德深厚,會為我自身提供一些庇護。”

江舟眼前一亮。

耷拉的鷹眸重新煥發希望:“所以,我們都能活著!”

“可以這麽說。”宋清歌抿了抿唇,猶豫了下。

江舟捕捉到:“你不是百分百安全,對吧?”

沉默片刻,宋清歌還是點了頭:“是,我不想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