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廣總督盧興祖之女盧氏,年十八,生而婉孌,性本端莊,故配於納蘭氏……”
盧雨蟬低垂著頭,輕輕柔柔地應著,靜默如蓮。父親已經去世七年,虧得陛下還記得,竟能得其禦賜指婚。雖未見過納蘭公子,但從丫鬟們嘴裏也陸續聽到一些關於他的事,父親那麽大的管,他不要,偏偏流連山水,沉迷詩詞……
一定,是個很有趣的人吧。
“母親!”容若滿臉惱怒地闖進老夫人的居所,“您竟把盧氏許配給我?這不是毀了她嗎?!”
老夫人氣定神閑地倚在榻上,瞥他一眼:“吵吵嚷嚷像什麽樣子!盧氏到我們府上,那是無盡的榮華,何來毀人一說?你呀,也該有個正妻了,該當為我納蘭氏綿延子嗣了。”
容若被母親一句話噎得不知該如何回複,納蘭府哪裏好了?榮華富貴本就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反而像座牢籠,囚住了他,隻怕也會囚住盧氏啊。若是如此,那豈不是生生害了一個姑娘嗎?
“好了,什麽也別說了,這是陛下的諭旨,你還能反了不成?”老夫人閉眼淡淡道。
容若頓時語塞,張嘴半晌,愣是沒說出一句話來,最終憤憤地拂袖離去。
那是雨蟬一輩子都難忘的日子。
那天,家門口是前所未有的熱鬧,從前見都未見過的人全都上門賀喜,饒是在閨房的她也能將外邊的吵吵鬧鬧聽個清楚。
“哎呀,你們家嫁到納蘭府,那可是無盡的榮華啊,嘿嘿,記得到時候多關照關照我們啊……”有人假笑著,在與母親講話。
“哎喲,你上回欠我的那幾筐雞蛋不用還了啊,咱們誰跟誰啊,隻是,記得以後有好事想到我們就行。”鄰家潑辣的大嬸也來了,這次的語氣卻並不潑辣,帶著一些討好。
雨蟬並不想深思這些對話背後的事情,對她而言,好像什麽都不重要了。
她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鏡中的自己,戴著一頭金燦燦的首飾,淡色胭脂暈染在臉頰兩側,顯得她麵若桃花,嬌豔明媚。一襲大紅鑲金的婚袍,繡上了各式各樣的蝴蝶的暗紋,襯得她更是膚如凝脂,白皙如雪。由於前夜泡了個百花澡,所以現在身上還餘有花的淡香,典雅又華麗。隻是眼眉微蹙,有些憂傷。
是會憂傷的呀,就此與母親分別了,就此告別了自己長大的地方,去到一個陌生的環境,那種彷徨或許隻有她知道了。
“小姐,外麵的花轎已經到了。”有小丫鬟進來通報。
雨蟬驚醒一般回過神來,微微點頭:“好的,那就出去吧。”
母親站在門口,看到雨蟬出來了,連忙撥開人群,顧不得和別人講話,急奔女兒那去。
“過去了,就是納蘭家的女人了。切記要三從四德,母親不在你的身邊,更是要好好照顧自己。”說著說著,就覺得傷感不已。
雨蟬看著自己母親,驀然看見母親耳邊已經多了幾綹白發。想到這幾年父親去世後,她的不易於艱辛,而今自己又要出嫁,再沒人陪伴母親左右,盡盡孝道,頓時就悲從中來,淚眼汪汪。
可再心酸難過,也是到了該離開的時候,有小廝跑過來輕聲提醒:“吉時到,咱們該走了。”
雨蟬抽抽噎噎地扶著小丫鬟上了轎,隔著珠簾看著母親早已上了皺紋的臉,隻覺得依依不舍。
轎外人豈止轎中人的心事?他們可都覺得這是個歡天喜地的日子呢,於是該吹喇叭的吹得搖頭晃腦,該敲鑼的敲得渾身抖擻。
一路熱熱鬧鬧地走了沒多久,轎子便停了。雨蟬心中已是一片清明。無奈生在這個時代,她就沒有權利自己選個有情郎,既然如此,那便安分做好自己為人妻的本分吧,況且……納蘭公子是多少閨中女兒的夢中郎呢,她該幸運不是?
雨蟬端端正正地坐著,靜靜等待她的新郎將她迎出。
“公子,在這,請吧。”她聽見了轎外人的說話聲。頓時心裏無比緊張起來。
彼時風乍起,轎簾被風掀起,珠簾搖動中,雨蟬看見納蘭公子一襲紅衣,袖袍翩飛。發絲如線,輕柔地飄飛起,又緩緩披散下去,發尖沾染了陽光的金色,灼熱得能燒起來,眼角眉梢皆是暖意。
不等轎簾再次落下,納蘭公子一個箭步上前,又拉起了轎簾。這下,雨蟬的眼前隻餘一片明晃晃的亮光,那個麵如冠玉的男子唇角微翹地逆光站立,安靜地伸手,不言不語。
雨蟬驚怔住了,她根本沒法想象世上怎會有如此男子,笑得那麽溫暖,可是……眼裏卻不起絲毫波瀾,從骨子裏透出一股傲氣來。
容若見雨蟬遲遲不肯伸手,也不惱,輕笑調侃道:“姑娘莫不是後悔了?”
雨蟬這才緩過神來,知道方才自己失態了,頓覺羞窘不安,忙搖搖頭,輕輕道:“不悔。”話語堅定而柔軟。
容若聞言,有些驚訝,有些愣怔。這是他第一次見到一個女子,明明與他素昧平生,初次見麵便要與他共結連理,按理不應該是淚滿香腮,哭泣不止嗎?可是她竟能毫不猶豫地說出那麽兩個字,那兩個字意味著什麽,他很清楚。
真是有趣呢。容若心裏暗道。
纖細的手指輕輕地放在容若的手掌中,因為緊張而微顫的指尖帶著一絲涼意。容若察覺到了,將她的手緊緊地握住,希望以此來告訴她,別害怕,他在。
雨蟬沒想到容若會那麽用力地握住她的手,頓時心裏又喜又羞,幸而臉上的紅胭脂遮住了她的羞澀,不然多丟人呀。她低著頭,緩步慢走地跟著容若,不時悄悄地瞥一眼身旁的男子,帶著些許好奇地目光。
容若察覺到雨蟬的小動作,側過頭向她微笑,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但是瞳孔卻漆黑如墨,幽深如潭,全然不見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