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常道:“納蘭家的公子生得俊俏,論文,琴棋書畫無不精通;論武,騎射不輸人下。且十七入了國子監,真是頂著光環出生的孩子啊。”話裏話外皆是羨慕。

可是,上天舍與一向公平,容若雖是文武全才,卻時刻受著病體拖累,情傷煎熬。想得到的得不到,還有比這更讓人難受的了嗎?

“公子,節哀呀……”疏桐看著自家公子,就這麽呆呆地坐在**,眼裏沒有一絲神采,滿是空洞。想說些安慰的話,卻又不知說什麽,想了半天,也隻憋出了這麽三個字。

“疏桐,你說,人為什麽好好地不活呢?為什麽要選擇死呢?不是說好死不如賴活著嗎?”出乎意料地,容若開口了,滿臉的疑惑不解,好像等著老師解答的小孩一樣。

疏桐哪明白這麽深奧的話,就更別提讓他回答了,想了想,隻得說道:“這……我也不知道。不過關於死還是活,疏桐倒是聽別院的大娘說過什麽……嗯……對!有時候啊,活著比死更痛苦。”疏桐有模有樣地模仿起大娘說話的腔調,卻不知簡單一句話讓容若陷入了沉思。

“活著……更痛苦麽?”容若喃喃重複著,神情悲戚:“原來是這樣……惠兒,這就是你對我的懲罰嗎?讓我活著?”

“公子……”疏桐不解,擔心地喚著容若。

容若渾然不覺,扯起嘴角笑了起來,從無聲的微笑,到斷斷續續的笑聲散出,最後仰起脖子大笑起來,笑得氣短,笑得眼角沁出了淚:“那我便活著!我倒要看看,這是怎樣難以忍受的痛苦,逼得我的惠兒去死!對!我要活著!”

那樣的公子,是疏桐從未見過的。好像誤入魔障,變得瘋癲了一般,卻無形中散出一種孤冷的傲氣來,不容人褻瀆。

後來,公子又變成了公子。那個讀起書來便廢寢忘食的公子,那個雲淡風輕,溫柔如玉的公子,那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公子。

可是疏桐還是明白的,那個女子成了公子心底最無法言說的傷痛。算了,算了,時間一久,說不定就忘記了呢?你不提,我不提,公子也就不會常常想起,會忘記吧?會吧?

“性德。”明珠老爺臉色看起來好多了,更和藹了。

容若行個禮,放下手中的書卷,淡笑道:“父親前來,所為何事?”依舊是清清冷冷的聲音,幹淨得不摻一絲雜質。

明珠老爺很滿意自己兒子的表現,這樣才對嘛,一個女人算什麽?他納蘭家的人怎麽能因為一個女人而一蹶不振呢?他笑眯眯地捋捋自己的胡須,說話語速很慢,像極了他在朝堂上打官腔的樣子:“性德啊,你去年錯過了會試,下一次會試……你看?”

他故意不把話說完,還是想探探容若的內心。

“會試三年一次,下一次應該是……康熙十五年吧?”容若沉吟道:“父親盡可放心,我去參加便是了。”

他們不是想要功名嗎?那他便給他們。

“疏桐,準備一下,過些時日,我們去趟國子監。”待得父親心滿意足地離去,容若重又拾起書卷,邊看邊吩咐道。

“去國子監?噢,噢好。我這就去。”疏桐有些不明所以,雖說公子十七便入國子監,但好像也沒去過幾回啊,掛個虛名而已吧,怎的這回要去呢?唉,搞不懂啊,真的搞不懂公子的心思呀。

“老爺,納蘭大人的長子來了,正在前廳等著呢。”有小廝彎腰在祭酒徐文元身旁低聲傳話。

徐文元爽朗大笑道:“這小子,好久沒來了啊。當初入國子監的時候,那場會試,他可是表現最佳啊,不知這麽久過去了,有沒有點進步呢,哈哈哈,走,去會會他。”

“納蘭性德見過許祭酒,祭酒身體可安好啊?”容若見徐文元快步跨進前廳,自知禮數不可失,連忙將客氣話都說周全了。

果然,徐文元笑得更開心了:“安好,安好。坐吧。”

容若也是麵色和煦,淺笑晏晏。

“納蘭公子啊,怎麽想到來看看我呢?”徐文元見容若不發話,心裏也有些好奇,便自己主動問起。

“也沒什麽事,一段日子不見,甚是想念,想來個以文會友還不行?隻是沒有備下薄禮,還請祭酒多加諒解。”容若端起身旁小幾上一盞清茶,淺淺酌了一口。

徐文元混跡官場多年,他可不信容若目的這麽單純,但再深究恐怕也沒甚意思,便索性順了他的話道:“好個以文會友啊!那便會會如何?”

“自然。”容若將茶盞輕輕放下。

站在容若身後的疏桐隻見他兩人均是一副雲淡風輕的和氣樣,卻氣氛卻似乎有些劍拔弩張。接著,他承認自己的直覺還是很準的。因為他看到兩人麵不改色地引經據典,就茶一物展開了一場討論。倒也不是對立的討論,好像就是平常的聊天一樣,公子先說了一句:“好茶。”

然後那位祭酒便笑眯眯道:“好在哪裏?”

“茶,香葉,嫩芽。

慕詩客,愛僧家。

碾雕白玉,羅織紅紗。

……”

他的公子朗朗道來,一條一條皆是理足意豐,聽得那位祭酒也不禁眯起雙眸,驚奇地看著他。疏桐也訝異不已,從來不知道公子讀的那些書竟能派上這麽個用場,書中的東西竟然這麽深奧,而公子涉獵竟然如此之廣。

暮色蒼茫,斜陽灑地。

徐文元親自將容若送至府門外,意味深長道:“公子學識身後,博古通今,乃是難得的奇才啊。機遇,也確實是自己求的。”

容若朝他作了一揖,謙和道:“哪裏哪裏,徐祭酒過獎了,晚生還得向你多學習才是。今日,謝謝了。”

疏桐看著兩人打啞謎,有些不明所以。

送走容若後,徐文元趕緊吩咐下人備馬,他又去了內閣學士徐乾學的府上。

容若啊,機遇,都是自己求的。

##空夢冷香嫣然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