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蟬靜靜地端坐在床沿,眼前被紅蓋頭蓋著,看不見任何東西。她在等待。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聽起來有些散亂。
眼前猛然一亮,雨蟬有些不適應地眯了眯眼,這才緩緩睜開,納蘭公子已經坐在小桌上拿著杯子斟茶了。
“過來吧,喝杯茶。你今天都沒吃什麽東西呢。”容若邊斟茶邊招呼她過去,兩側的頭發柔順地偏過側臉,在燭光的映襯下,他顯得無比溫柔。
“啊……可以嗎?”雨蟬還是有些小心翼翼。畢竟在出嫁前,母親是那般千叮嚀,萬囑咐地要她遵從婦德。
容若起初覺得驚訝,不就是喝杯茶嗎?要是惠兒的話,肯定就蹦蹦跳跳地拿了喝了吧。惠兒……算了,不提也罷,徒增傷感。他看向雨蟬,無奈地笑道:“當然可以。”
雨蟬這才慢慢起身,輕移蓮步,挪至桌前。捧著茶杯,透過嫋嫋的水汽想看看納蘭公子,忽然就臉紅了,因為她發現公子托著腮幫子,也在看她。
呀,羞死人了。盧雨蟬,好你個不知羞的東西!可怎麽是好?
“嗬嗬,沒事的。”仿佛看穿了雨蟬的心思,容若輕笑起來。
“好茶啊。”雨蟬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連忙喝了一口茶水。
容若挑眉:“哦?倒是說來聽聽,好在哪裏?”
雨蟬認認真真地又品了一口,而後砸吧了一下嘴,斟酌道:“此茶……入口苦澀無比,但下喉的一瞬間又變得特別清冽,最後還有一絲甘甜回味,真是絕品啊。”
有趣啊。容若玩味地看著雨蟬,把玩著精致小巧的茶盞:“的確,這是雨前新茶,不過尚未有名字,不如,你給取一個?”
“誒,要……要我取的話,就叫蝶香吧。最燦爛的那一瞬間就是最美好的瞬間,正與蝴蝶展翅一般。”雨蟬微笑道。
蝶香……嗎?容若喝了一口茶,抬眼道:“好,就叫蝶香。”
“誒?我,我隻是隨口說說的,這……”
“很好聽啊,很美。”
“是嗎?……”雨蟬微微低頭。
容若不再接話,隻是漫不經心地一杯杯喝茶,而雨蟬則安安靜靜地坐著。
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尷尬。
“那……那個,納蘭公子……”
“叫我容若便可。”
“嗯,容若,我們……是不是應該就寢了?”雨蟬鼓足勇氣,羞澀地問道。
容若看了看窗外,悵然道:“啊,已經這麽晚了啊。你也累了吧,先去睡吧。”
雨蟬臉更紅了:“我們……我們不做點什麽嗎?”
容若回過頭,看著雨蟬:“今日你也累了,還是早些休息的好。定是有人教你要怎麽做吧?不用管那些人,不喜歡做的事情,我不會強迫你。”
他其實真的是個很溫柔的人呢。雨蟬心想。
“容若,你一個人住在淥水亭嗎?”
“嗯。”燈影下淺酌的人輕輕地回答。
“不會覺得寂寞嗎?”
容若停下了斟茶的手,垂下眼簾。這是第一次有人問他,一個人住不會寂寞嗎?有時候會吧,那種長夜漫漫,滿心的話語無處傾訴的痛苦,他已經體會得夠多的了。無人理解,無人給他安慰,受了傷也要裝作沒事一樣,真是很虛偽的吧。再加上自己孱弱的體質,誰能想象他精湛的騎射之技下又付出了多少努力呢?那些咳喘不停的日夜,難過得要死去一般。
察覺到了容若的沉默,雨蟬頓覺氣氛不對,連忙道:“啊,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問那樣的問題的。”
“為什麽要道歉呢?不是你的錯呀,去吧,去睡吧。”容若見雨蟬慌張得不知所措,忽然心裏升起一股暖流,原來被人關心是這樣的感覺啊,真好。
“我,我想多陪一會容若……”雨蟬搖搖頭,真切地看著他:“容若,他們說,你有驚世才華,既然這樣,你能給我講個故事嗎?”
容若失笑:“哪來什麽驚世才華,都是妄言罷了,不必去信。至於故事麽……倒是有幾個。”
雨蟬隻想多陪陪納蘭公子,便道:“快講來聽聽,好叫我開開眼界。”
“好,那我就講一個蟬的故事吧。傳說中啊,在蒼南山上,住著一位老神仙。有一天,一個人誤入了老神仙的居所,老神仙見到有人來,自然高興得不得了,拿出好酒好菜招待他。那個人也覺得無比舒適,便陪伴老神仙住了些許時日。但是,人終歸是人,離群的生活讓他很快就厭倦了,於是,他告訴老神仙,他要下山了。老神仙知道無法挽留了,但對他又實在不舍,便和他定下一個約定:老神仙化為蟬,隻要那人在每個冬季之前去一趟蒼南山,老神仙化作的蟬便不會死去,但若不然,蟬便永遠沉寂在冬日,再也無法醒來。後來……”
容若看了一眼雨蟬,話語停住。
雨蟬已經倒在桌子上睡得昏昏沉沉,一隻手還拿著已經冷卻的茶盞。
容若輕歎,輕手輕腳地將她橫抱而起,緩緩放在**,又細致地掖好被褥。再解下自己的外袍,隔著被子蓋在雨蟬身上,手腳輕得仿佛羽毛落下水麵。
他走到窗前,晚風有些涼意,更多的卻是清爽。夜已深沉,明月卻亮得照出了所有事物的輪廓。
“後來啊,蟬便在冬日裏寂寂死去,它的軀殼永遠地埋在了大雪之下,沒有人記起,沒有人懷念。自始至終,他都孑然一身,短暫的美好都是夢境而已,他卻單純到搭上了自己的性命。真是傻啊……”
“已經聽不到任何生物的鳴叫……”容若把手伸出窗外,感受吹送來的涼風,喃喃自語:“是秋天了啊。我的生命恐怕也走不了多久吧?譬如秋之蟬,靜靜地等待死亡,渺小到誰也發現不了。”
**沉睡的雨蟬低低地呢喃:“容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