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才道當時錯,心緒淒迷。紅淚偷垂,滿眼春風百事非。情知此後來無計,強說歡期。一別如斯,落盡梨花月又西。

自那日宮中一別後,已經過去了一年。這一年中,公子幾乎閉門不出,一次文人雅會也未舉辦,探望的人亦是少之又少,漸漸地,淥水亭便悄然沉寂了。公子一直鬱鬱寡歡,憂思不斷,自是顧不得在意這些事情。想當時,公子斷發之事被老夫人與老爺知曉的時候,兩人的怒氣那叫一個嚇人啊,差點沒把我心髒給嚇得蹦出來。不過好在,經過了一段時間的鬧騰,過去了一年,一頭黑發又長回來了,隻是……頭發掉得很多。

現在天氣漸涼,公子陳疾一直未好,怕經不住秋風之襲啊。他也不怎麽出屋子,就像現在這樣,他在屋內看書,我在屋外石階上看螞蟻。好吧,有些百無聊賴。

“咳,咳,疏桐。”啊,公子在叫我了。

“誒,怎麽了?要不要我端個炭盆來?”

公子安靜地坐著,緊了緊身上披著的外袍,望向窗外:“幫我搬張椅子,我去外麵曬曬太陽。”

“好,曬太陽好啊,去去身上的寒氣。今天天氣真是難得的晴朗呢。”

庭院久久無人打理,一年下來,空空落落的,一片死寂。

容若躺在榻椅上,環顧著自己的院子,不禁有些感慨:“沒想到現在變得如此淒清啊。”他抬手,輕輕拈住一片落葉,歎了口氣:“樹葉都落盡了,連我那潭池水也滿布了綠苔……一年了啊,原來惠兒已經離開我那麽久了……”

疏桐見公子又開始傷感不已,連忙安慰道:“公子,別擔心了。娘娘在宮中啊,過得可好了。不僅成了四妃之一,而且我前些日子還聽說,皇上賞了她一串上品紅瑪瑙,那可是使臣的貢品啊,多珍貴的東西,引來多少人羨慕呢。”

聞言,容若神情頓時黯淡下來,沮喪道:“噢,是嗎?那就好。”

疏桐見自己的安慰起了反作用,心裏暗罵自己嘴笨。

“啊,夫人來了。”疏桐眼尖,看見了一抹覺羅氏素來愛穿的衣服角的顏色,是絳紅的,肅穆一如她的性格。便低聲給容若做個提醒。

老夫人可是了不得啊,出身名門望族,行事雷厲風行,家中事物均有她總管,更有皇帝親封一品誥命在身,誰見了她,那都是戰戰兢兢的。

“夫人好!”疏桐也膽小,看見人已跨進門坎,連忙低下頭,彎下腰,怯怯地問個好,聲音比蚊子還細小。

“母親。”榻椅上的公子倒是不慌不忙,清清冷冷地行個禮,算是打過招呼了。

老夫人眼睛明亮地掃視一周,淡淡吩咐道:“全都下去吧。”

“那……公子……”看見老婦人身後一群奴仆紛紛退下,疏桐有點不知所措,也有些害怕與緊張。

真是難為他了。容若把他的反應都看在眼裏,便頷首道:“你也下去吧。”

這才讓小孩舒了口氣,快快地退下。

“性德啊,身體可好些?”覺羅氏坐在一旁的石椅上,雙手撚著一方帕子放在雙膝上,依然是一副端莊的模樣。

容若勾起唇角:“尚可。勞母親記掛。”不鹹不淡的語氣。

“唉,母親我也是過來人,情愛一事誰又能說得清呢?畢竟你年輕,犯錯也是難免的,過去的就過去吧,母親不怪你。”老太太一副苦口婆心的樣子。

半閉著眼的容若不置一詞,麵無表情。

覺羅氏哪受過這般無視?頓時有些惱火,但依然維持著她的端莊:“小兒怎的頑劣至此?哎呀,惠兒也是可憐,年紀輕輕就這麽去了。你呀,也該多去去官氏與顏氏那,好給我……”

話沒說完,原本雲淡風輕,事不關己的公子卻驀然睜大雙眼,從榻椅上坐起,細長的雙手緊握在兩側,手背上青筋隱現:“母親,你……你說什麽?惠兒怎麽了?”

“惠兒在前日便去了呀,據說啊,是自縊身亡呢。”

怎會……容若隻覺眼前發黑,一片模糊,一時有些昏闕,重重跌坐在榻椅上。

“性德,怎麽了?來人啊,把你們公子扶進屋去。”畢竟是自己的兒子,覺羅氏見他竟然是這般反應,心裏也是難受的,隻是一想到擺脫了他倆不幹淨的關係,心裏頭還是上了些許欣慰。

容若麵色慘白,唇色本身就淡,現在更是沒了一絲紅暈。

猶記得那年,小小的女孩子怯怯地跟在他身後,圓嘟嘟的臉,粉嫩嫩的雙頰,笑起來有深深的酒窩。

摔倒了愛哭,一手抹淚,一手猶抱著娃娃:“嗚嗚嗚,娘親。”然後呼喚著她的娘親。

容若就蹲下身,微笑地告訴她:“不要哭。你的娘親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來。”

女孩兒不抹淚了,改抓住容若的衣角:“那,你會離開我嗎?”

“不會。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後來啊,他們長大了,女孩子變成了娉婷少女,他們相互約定了……非你不娶,非你不嫁的……夢話。

然後母親一句“惠兒明日便進宮”,生生斷了二人的羈絆。

惠兒清脆的笑聲還在耳畔,一起讀詩學習的歲月也仍曆曆在目。他雖不甘惠兒入了宮,但心裏還是有個說不定何時能見上一麵的念想。而今,連這念想也斷了。

那個連摔跤都會哭的女孩,現在竟一點也不怕死亡嗎?竟已生無可戀了嗎?一定,很痛苦吧。

本以為相守白頭,卻不想要到黃泉相約。

惠兒,惠兒,惠兒。

容若再也難堪其重,心火上來,又是要把肝肺都咳出來的撕心裂肺。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

惠兒很喜歡下雨天,她說那樣更符合詩人的心境。但容若不喜歡,雨天讓他的病體很難受,而且給心頭平添一份淒涼。可是,他的惠兒喜歡呀。於是便成了慣例,每當下雨之時,他便會陪著惠兒,兩人坐在門前,隔著珠簾,聽雨看雨。記的最清楚的就是窈窕少女輕輕地吟誦這句詩“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

簾外雨潺潺……容若不停地咳著,他看不見哭成淚人的疏桐,他隻看見窗外好像下雨了,滴滴答答,滴滴答答,無休無止,惠兒穿著一襲鵝黃的衣衫,秀發上沒有繁重的金步搖,隻有幾根輕巧的桃花簪,明豔如花地向他走來。

春意闌珊……

不對,錯了,錯了。而今已是初秋,哪還有春意?

容若忽然回過神來,惠兒也瞬間消失不見,頓時心神俱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