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是仁孝皇後的喪祭日。皇後生前年輕貌美,且賢柔淑德,深得皇上寵愛,而今西去,皇上痛失愛妻,真真是悲痛不已,這便更注定了大覺寺眾僧的超度誦經不可出絲毫差錯。
小沙彌睡眼惺忪地舉著蠟燭開了寺院門,朦朧中看見容若主仆二人站在門口,頓時就是一個哆嗦:“媽呀!”手裏的燭芯也抖了兩下。
嘁,膽子真小。疏桐暗中朝他做了個鬼臉:“你起得也太晚了吧?我和公子都在門外等了好久了!”
小沙彌睡意消了大半,聽到疏桐說他起得晚,無比憤憤地指著還未消失的星月,滿臉委屈:“晚?那月亮都沒走呢,我就起了!這還算晚?”
“誒我說你怎麽……”
“好了疏桐,好久沒見到同齡孩子,這麽快就熟絡了啊?”疏桐話說一半,被容若輕聲打斷,年輕的公子披著灰色鬥篷,精神比上次來好多了,臉上帶著隱忍的笑意:“小師傅,帶我們去找慧中大師吧。”
“我哪有!”疏桐被拆穿了心事,臉頰微紅,嘴上卻還在抵賴。
小沙彌朝他調皮地眨眼,嘴上卻畢恭畢敬地遵著禮數:“好的,公子,請跟我來。”
院中才幾百餘僧人,況且他們也沒有什麽東西帶的,準備行裝費不了多少時辰,在天光破雲之時,僧人們便浩浩****出發了。不過幾裏路,隻一會,便到了皇城之中。
國母逝世,自然要隆重些,宮中侍女的宮花頭飾一律摘下,換成白色絨花,侍衛人人手上係了一條白色粗布條。
在前殿中,已經到了的後宮諸嬪妃莫不是身披白袍,頭上常戴的金步搖,瑪瑙石也都換成了樸素的木蘭簪。身姿卻依舊婀娜,個個楊柳纖腰,綽約多姿。現在全都垂首欲泣,抽抽噎噎,眉宇間卻是一閃而過的陰霾與慶幸。皇後一死,後位空懸,於她們,自是登上枝頭,令家門富貴的好時機。
“小主,此刻宮中均在祭奠皇後,您身子弱,還是回去吧。”小丫鬟扶著一位素衣女子,看上去品階不高,似乎生著病,走起路來步履輕飄。
“好不容易憑著我這副殘敗身子躲過了那祭奠,現在又是春花爛漫的好時辰,我記得,有人跟我說過,良辰不可誤。你看,園中這花,多美。可不久,便成了一掊土……咳、”話沒說幾句,卻是氣喘連連地咳起來。
“小主……您還是進屋吧,好好養養身子,別再出來受涼了。這身子好了,您才有機會得到皇上……”丫鬟趕緊給她拍拍背,順順氣,正想勸說幾句,忽然——
“哢擦。”樹枝折斷的聲音清晰地響起,驚得那女子咳得都沒了聲,杏眼朦朧地看向聲源,膚色蒼白。
所有人都去前殿了,這裏又地處偏僻,要說是樹枝自己斷的,這聲音也不像啊。
倒是小丫頭膽大,當即便瞪大了眼,脆生生地問道:“何人在此?!”
一片寂靜。似乎方才的聲響隻是樹枝自己斷掉了,園中隻有靜立的主仆二人——
均不敢動。
小丫鬟又揚聲問一句,隻是氣弱了許多:“何人在此?”
這次有回應了,林中簌簌作響,從中邁步而出一位頭戴僧帽,身披僧袍的男子,麵色從容,背著手步履悠然。
小丫鬟正好奇地打量著,忽然身旁的小主顫抖起來,纖細的手指掩住嘴,劇烈地咳嗽,咳得要把肝腸都咳斷,眼淚似珠,簌簌落下。
不知道小主為何會有這般大的反應,小丫鬟急急地給她順背:“小主,小主,要不要奴婢去請太醫?”
女子大大地喘了一口氣,拿出一方絲帕細細地擦了眼淚,仍帶著些許氣喘:“不必了,你去把那雪梨熱一熱吧。”
小丫鬟有些不放心地看著急急走來的僧人:“小主,此人不去前殿誦經,反而來到如此偏僻之地,怕是不安好心,要不我把護衛叫來?”
“咳,得饒人處且饒人吧,說不定他迷路了,你快去吧,我沒事的。”
終於把將信將疑的小丫鬟支走,此地便隻餘容若和自己。
道是不相思,相思令人老。
日夜思念的愛人就在眼前,令她怎持得住?
“惠兒,你怎會病到如此地步?”容若麵色焦急地看著病懨懨的美人,心痛得滴血。
“容若……終得與你一見,我此生無憾。”女子早已是淚如雨下。
容若看著眼前人消瘦的臉,掏出方巾,笨拙地幫她把眼淚擦去,緊緊地擁她入懷。
離開我的那麽多個日夜,風雨亦入夢來,帶來你的每一個身影,我剛想上前,卻已是欲語淚先流。
世間人道了無盡相思意,卻也止不住兩絲微薄情。
正溫存著,忽聞有嘈雜的腳步聲,兵器碰撞聲由遠至近,令二人均是渾身一僵。
小丫頭畢竟在宮裏生活過,還是多了個心眼,把護衛都叫來了啊。女子顫抖著一把推開容若,聲聲梗咽:“容若啊,快走,快走!”
容若自是不舍,可又能如何?一旦他被發現,惠兒定然也會被抓,到那時,可不止坐牢那麽簡單了,或許被安上通奸的罪名被皇上賜死,或許他父親會為他求情,但定然會惹怒皇上,以致官職不保……他不能那麽自私,拖累那麽多人。那麽,走嗎?走吧。
那可真是一步三回頭啊,心痛得緊。
風乍起,吹落花瓣凋零。風中容若聽見女子輕輕的聲音,一如往常地喚他:“容若……”然後聲音飄去很遠,很遠,遠到連他也觸及不到。
有蝴蝶翩翩然飛過,撩著容若的發梢,翅膀薄如蟬翼。容若悵惘地抬頭,天空藍如碧玉,陽光剛剛出來,帶著些許迷幻的色彩,眩得眼睛都花了。古有莊周夢蝶,醒後連現實與夢境都分不清楚了,容若啊,你也如此嗎?容若無聲地笑了,滿含苦澀與自嘲。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