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若剛從漠北歸來,皇帝就準許他小歇幾日再上朝。今日恰好天晴風定,暮春時節的風裏總帶著絲絲暑氣,卻說熱也不熱。
容若和雨蟬一直待在屋裏也覺無趣,商議之下,雨蟬便吩咐疏桐去布置好了涼亭,擺好桃木矮桌,三兩蒲團,容若拿著兩盒圍棋子,跑到亭中下棋去。
兩人剛坐定,容若忽然想到了什麽,偏過頭對正與夏桃玩得正歡的小孩道:“對了,疏桐,你去我的包袱裏拿一個東西,是大大的布袋。”
小孩一聽有東西,兩眼放光道:“嗯?!好玩的?!”
容若失笑:“去便去了,待會就知道了。”
“誒?好吧……”小孩把夏桃抱到一旁,快步跑開。
雨蟬輕拈一枚黑子,閑閑敲著棋盤,眸色若水,嘴角帶笑,兩鬢青絲垂在肩頭:“疏桐是定然忍不住的,不過我也有些好奇了,什麽東西讓你如此神神秘秘?”
“是專程給你帶的。聽說懷孕之人胃口會變差,就想著帶些別樣的吃食給盧兒解解饞。”容若滿眼寵溺地看著她慵懶模樣。真是像貓一樣的女人,沉靜時便如同這樣,不需要多餘動作,你卻能自然而然被她吸引,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優雅姿態。
雨蟬聞言,心裏暖意頓起,卻又不知說什麽好,她不善於說一些諸如“你真好”,“我很高興”之類的話,容若也不會介意這些,於是短暫地凝思了一會,隻是抬起纖纖細腕,輕輕落下一子。
“唔,公子,這個,這個好吃啊!”疏桐畢竟是小孩,拿了包裹,哪還受得了好奇心的驅使,仗著自家公子好說話,偷瞧了一眼,用牙試了一試,立馬就開心壞了,真是從未吃過的東西!於是抱著包裹,嘴裏咬著一顆,飛奔到涼亭。
雨蟬朝容若做了個眼色,一副看吧,果不出我所料的樣子。
容若無奈地聳聳肩,點點疏桐的腦門,有些嗔怪道:“饞貓,自己先吃起來了。這可是給你少夫人的!自己去蹲馬步!”
疏桐一張小臉立馬垮下來了:“啊?公子不要吧?”
“嗯?”容若鼻孔出氣。
好吧,乖乖去吧。疏桐垂頭喪氣地走到一邊,深呼吸一口氣,一邊叉開兩腿,一邊嘴裏嚼著他那好吃的東西。
雨蟬本想讓他別做了,見他一副悠哉悠哉的樣子,話到嘴邊便又收回。轉而把目光投向粗布包裹裏的一粒粒白色小珠子。
“盧兒,試試。”容若滿懷期待道。
雨蟬隨意拿了一顆放入口中,果然順滑無比,有股濃鬱的奶香氣,頓時起了精神,問道:“好香的東西!是奶煉成?”
容若笑著點點頭:“盧兒愛吃,就叫疏桐每日端個小碟給你送去……”
話未說完,那便蹲著馬步的孩子聲音無比清脆地大喊一聲:“啊!文嘉!”
容若和雨蟬皆轉頭望去,果然,一道白白胖胖的身影正慢慢走過來,走到涼亭外時,見到正紮著馬步的疏桐,來人一臉疑惑:“疏桐,你這是在幹什麽?”
剛剛還悠哉悠哉嚼著零嘴的孩子忽然別扭起來,紅著臉支支吾吾:“沒……我……額……鍛煉身體呢。”
“哇,好厲害啊,疏桐,我光是走到這邊就累得不行了。”來人睜著水靈靈的,無辜的雙眼,笑起來臉頰還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文嘉大人,別來無恙啊。”容若朝他拱拱手,神情和藹。疏桐向來如同山裏野猴一般,少有人治得了他,沒想到見到文嘉,這孩子就瞬間乖巧了起來。雖然更願意往至交好友那想……或許就是這樣吧,是他想多了。
文嘉見到容若,笑得雙頰的肉都堆起了:“納蘭公子,你可回來了。我來看看你,在漠北那些天可還好?”
“有勞文嘉大人掛心了,容若一切安好。不知文嘉大人近來可好?”嘴上的客套話說得一句不漏,但容若對文嘉還是挺有親近之感的。
文嘉點頭如抖篩子,大眼眯成月牙,連聲道好好好。
“文嘉大人不介意的話,嚐嚐這個吧,是容若從漠北帶回的。”雨蟬也和善笑著把奶粒推過去。
“是啊是啊,文嘉,這個很好吃的!我剛還想著給你送去點呢!”沒等文嘉說話呢,疏桐在一邊插上嘴了,即使雙腿有些支撐不住地抖啊抖,還是閉不上他的嘴。或許,是因為文嘉,才閉不上吧。
“是嗎,那我可得好好嚐嚐……不過疏桐,你還沒有鍛煉好身體嗎?”文嘉眨巴著眼湊過去問他。怎麽疏桐老是那個動作,不會累的麽?
疏桐扯著嘴角牽強地笑,可憐兮兮地看向容若。
服了這小子了。容若搖搖頭,道:“他結束了,可能腿抽筋了吧。”
呼,疏桐總算鬆了口氣,連忙扭扭雙腿,活絡一下僵硬的肌肉。而後嬉皮笑臉地湊到文嘉耳邊,嘿嘿笑道:“怎麽樣,沒騙你吧,好吃不?”
可憐的文嘉剛放進嘴裏就被他嚇了一跳,一粒奶糖哽在喉嚨口,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來,掐著脖子幹咳。
疏桐一見,心想壞了壞了,心底裏暗罵自己蠢蛋,做過頭了。又一邊覺得文嘉這人膽子真小,這麽小的膽子怎麽還敢入京做官。不過想歸想,小胖子性命要緊,便也毫不含糊地將他攔腰抱起,坐在蒲團上,像是抱著小嬰兒一樣,但狠勁地拍了拍文嘉的背。
“咳咳、噢,呼,可算出來了。”文嘉也受了驚嚇,等到反應過來時,發現自己居然趴在疏桐腿上,頓覺羞赧,尷尬地站起來,整整衣袍:“謝謝……”
容若似笑非笑地看著兩人,雨蟬也別有深意地看著。
“那個,我,我就先告辭了……”小胖子紅著臉蛋,聲音細小如蠅。
這下輪到疏桐不好意思了,虎頭虎腦抓抓腦袋,一把扯過文嘉的手就跑:“走,我送你。”
“真好啊。”雨蟬輕歎口氣,若有所思。
“怎麽,盧兒也想讓我抱著?”容若挑眉,露出難得的邪魅氣。
“才不是呢,好啊容若,去了幾日軍營,倒是學會不少蠻話!”雨蟬抿嘴,輕啐道,而後忽然想起了什麽,起身道:“容若,你等等我。”
還沒問為何,伊人已經急匆匆離去,容若托著下巴,一下一下百無聊賴地敲著棋枰。
沒一會,雨蟬便回了,手裏捧著一個淡青色的絲綢香包,有些羞澀道:“自你走後,我便繡了這個香包。現在已經暮春了,我再找不到鮮豔的花,漫山遍野都是掉落的花瓣……我就撿了曬幹做了香料,你猜猜,是什麽花?”
容若見到那個精致的香包,上麵繡著綠竹和嫩荷,都是他愛的事物,便覺內心震顫,感動至極,鄭重接過,輕輕嗅了半晌,疑惑道:“這是桃花香?”
雨蟬掩嘴笑道:“對也不對,還少一樣。”
“這是?……”容若好奇地打開,挑揀起一片幹花瓣,細細端詳,而後驚訝道:“牡丹?”
“正是。我知容若不愛豔俗之物,牡丹雖豔,卻不俗。放在裏麵,正好中和了清淡的香氣,這樣正好。我知道容若以後定然出門多,沒有我在身邊,還是要好好照顧自己。見到這個香包就像見到我一樣……呀,我說不下去了……”雨蟬捂臉,轉過身看向亭外池塘。
容若淡笑地自背後環住她,嗅著她的順滑的發絲,歎道:“盧兒,盧兒,盧兒……”一聲聲,一聲聲,羞得池中遊魚也不敢冒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