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白日一戰體力消耗過多,胡人這邊都表現出了一種疲態。站崗的人也是耷拉著腦袋,眼皮子都快合攏在一起了,無精打采地站著,搖搖晃晃。
所以當火光熊熊,青煙直冒時,他也沒能及時發現,等到反應過來,營地好幾處都在著火了。於是一陣手忙腳亂,驚慌失措地敲起戰鼓。
大部分人正睡得朦朦朧朧,恍恍惚惚間聽到鼓聲,潛意識裏覺得不妙,思維還沒醒過來,身體就已經遲緩地動了。走出營帳一看,都跳了起來。媽呀!怎麽糧倉著了!
一時間,喧嘩聲大起,胡人首領氣急敗壞地指揮他們滅火。看那樣子,青筋暴露,麵目猙獰,又是大吼又是大叫,一度氣短到眼白外翻,快要暈闕。
就在他們救火時,幾個黑影如風一般穿梭在亂哄哄的人群裏,刀光劍影閃爍間,一些沒有防備的小士兵驀然倒下,神不知鬼不覺。
“好,退!”新上任的將領倒是果斷得很,見胡人快要反應過來了,便揮揮手,低聲下令道。
容若早在平地那候著了,他絲毫不擔心這回的偷襲,天時地利人和皆為上,唯一有些不太確定的就是這三個將領的實力。不過見到自家軍隊毫發無損,反觀那頭火光衝天,一片雜亂吵嚷,便明白此三人絕對是可用之才。
胡人沒了糧食,勢必會回到部落,修養一段時日,元氣虧損可不是一兩天便能恢複的。而他們則正好可以趁機練兵,從零開始,和從五十開始,此中差距,實難彌補。
想來,皇帝也可放心了,過不了多久,他便能見到盧兒了。
想到盧兒,便睡意全消。不知道她現在是否行動不便了,若是讓他知道她還是日日打掃院落,必定將疏桐狠狠罰一頓;膳食也該換換,不知那些下人知不知道;對了,還有玉枕,太硬了,對身體不好……輾轉反側,滿心都是盧兒、盧兒、盧兒……
清早,軍營駐紮地旁的一個小城鎮也漸漸熱鬧起來。小販們在街邊擺好攤子,便與來往行人搭起話來,小鎮很小,走來走去那麽幾戶人家,大夥都是認識的,倒也熟絡。
“嘿喲,李家四嬸啊,來兩斤肉不?”憨厚老實的男子擺著油膩的手招呼過客。
“你這,新鮮不?”婦人家挎著菜籃,提拉起一塊肉,在鼻尖嗅了嗅。
一旁麵攤的劉奶奶一邊炒著配菜,一邊笑眯眯地為屠夫說話:“他四嬸啊,我今兒還問他要了兩塊呢,哪能不新鮮?”
說話間,一個男子在麵攤上坐下了,一襲銀白錦袍,袖間繡了青翠的細竹,頭發用天青色的布條高高束著,一看便知氣宇不凡,身份高貴。
“是納蘭公子啊,還是一碗青菜麵嗎?”劉奶奶眯著老花眼,躬著身子,望見來人,親親熱熱地問道。
他常來此鎮,因此和百姓都彼此相識。
容若笑著點點頭,道:“這恐怕是我最後一回吃您的麵了。”
老人家端的麵碗晃了晃,還是那般慈祥地笑道:“是要回去了吧?”
容若接過碗,看著清澈的湯麵,碧綠的菜葉,忽然有些不舍起來:“是啊,晌午便出發。啊,對了,還未與您說,我妻子有喜了。”
“是嗎?真是太好了,容若要多子多孫啊,以後好享福咯。”劉奶奶笑得露出了牙床,她如今七十八歲,牙齒早已脫落得差不多了。
容若一口一口吃著麵,嘴角不由自主地上翹。
和老人家道了別,容若便在小鎮上閑逛起來。主要是想找找有沒有什麽送給盧兒的。
“嗯?甘叔,這是何物?”容若在一個小攤前停了下來。
說是小攤,其實就是兩個大竹籃。籃子上麵蓋了一層白布,看不清楚裏麵的東西。
那叫甘叔的見是容若,便拉著他樂嗬嗬地掀開,布裏是一顆顆形狀奇怪的奶黃色石子。
“這是用牛羊奶煉出來的,這可是好東西啊,嚐嚐?”
容若隨意拿了一顆丟進嘴裏,細細咀嚼之下,果然奶香馥鬱,甜而不膩。這倒是從未見過,不如給盧兒帶些回去,都說懷孕之人嘴要挑些,帶回去給她嚐嚐。
“好吃!甘叔,這怎麽賣?”
“你要吃,叔給你裝一袋去!”甘叔見他誇讚不已,心裏也是高興,便扯過身旁的布袋,直接捧了滿滿一大袋。
“這……”容若有些遲疑,邊關百姓生活大多自給自足,大部分時候是很艱苦的,他怎麽可以就這麽拿了?
甘叔大手一揮,好一個豪爽勁:“不用錢!”
容若始終覺得不妥,但是給他錢,必然不會收,於是思量之下,便從懷中掏出一支白玉簪來,算是交換。
這簪子是用上好的白玉做的,晶瑩剔透,是他偶然與友人對詩所獲,若說價值,一支簪子抵得上甘叔他家那套草屋了。
晌午一到,皇帝的隨行隊伍便出發了。一路上風景變幻,但容若卻全然沒了興致。心裏對雨蟬的思念之情越發濃烈。隨性侍衛隻見納蘭公子日日望著京城方向,一停下來休息,就急得踱來踱去,便無比鬱悶地湊過去問怎麽了,結果納蘭公子拋給他一個白眼:“你懂什麽?”可憐的侍衛隻好噤聲。
一路上風塵仆仆,終於在夜色初顯時到了淥水亭。
不知此時盧兒入睡沒有,腳步可得放得輕些,別打擾到了她。這般想著,容若輕手輕腳步入院門。
忽然,腳步戛然而止。
隻見一美人披散著頭發,看樣子該是素妝才罷,緩步書堂下。一襲月白羅裙在晚風裏徐徐飄逸,虛幻得仿佛隨時能飛天而去。她麵容溫婉,眉目如畫,手中端著一盞紅燭,火光搖曳。
美人微微抬首,遠山黛眉輕挑,火光熒熒裏,她抬起纖纖細手,輕掩朱唇,燦爛星眸裏映出小小的詫異來。而後眼中含著薄薄水霧,抿嘴一笑,歡喜中又透著清淡如煙的味道。
多少個相思蝕骨的日夜,多少寸肝腸思忖,多少縷青絲纏繞,到頭來都化作最尋常不過的一句話:“你回來了。”
容若與她相望不語,一時間,雲定風清,隻有院內的樹葉在晚風裏沙沙作響。
一日不見兮,如隔三秋。
都道納蘭公子與雨蟬郎才女貌,又家世顯赫。但此刻,他們隻是尋常夫妻,與這紅塵中千千萬萬的平凡人一樣,所求的也不過是簡簡單單的執手偕老。
你回來了。
是的,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