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六年冬末,風裏捎著些暖意,一點點複蘇著庭院。
雨蟬因肚子一日日大了起來,行動不便,就鮮少出門了。而容若還有一等侍衛的職務要做,常伴皇帝左右,難以時時待在她的身邊,好在疏桐和夏桃時刻陪著,逗逗小貓,和小孩說說話,深閨寂寞的時光就這麽不知不覺過去了。
“咳咳,疏桐,你去給我倒杯水來。”不知怎麽回事,她咳嗽了好些日子了,一點也不見好。身上也難受得很,有時渾身乏力,鼻子也堵著難以呼吸。她之前偷偷讓疏桐找過郎中,老郎中看完之後板著一張臉,說得緩慢而有禮:“少夫人,您這是染上了風寒。”
疏桐隻覺得內心一震,看著雨蟬麵色平靜地點頭,又不動聲色地請郎中離開。他卻沉重得邁不開步子來。人們都說,染上了風寒可就命不久矣了……
其實少夫人還是在意的吧?自從知道這事之後,雖然還是像往常一樣地笑著與他說話打趣,可是總會時不時地失神望著窗外,或是神思恍惚地應付他。
可是他能做什麽呢?什麽也做不到啊,這種無能為力的旁觀感真是糟糕至極。
“少夫人,您這病總也不好,要不告訴公子吧?”疏桐無比擔心地去倒水,榻上的美人麵色蒼白,即便腰部渾圓,但身骨卻消瘦如竹。唇色及淺及淡,隻有雙眸帶著水光,看著靈氣不減。
為了不讓公子擔心,少夫人一直壓抑著自己,每當傍晚時分公子回來前,她都讓疏桐端著銅鏡,在慘白的臉上擦上淡淡的胭脂,而公子大概是乏了,也不會去細細注意,這一來,便瞞了約莫小半年了。
“疏桐呀,你說這是男孩呢,還是女孩呢?他們都說小孩子的預測最靈驗了。”雨蟬半靠著,眉目安靜溫婉。
疏桐笑道:“說不準是個龍鳳胎呢!”
雨蟬抬眼笑,黛眉若彎月:“就你會說話!何時學會的這般圓滑?”
“少夫人你看,疏桐說好話還被您數落一通,下回呀,我就啥也不說。”男孩聳聳肩,滿眼委屈。
“哎喲,這倒是我的不是了,來來,吃兩粒這個吧。”雨蟬樂了,拿過身旁矮幾上的奶粒,遞給疏桐。
小孩兒遲疑地接過,想了想還是問了出口:“少夫人,您也不能吃這個,為什麽老是拿出來呢?”
“咳、咳……容若看不見這些,那我們的隱瞞豈不是失敗了?”雨蟬低低咳嗽起來,細弱的手腕輕抬,掩住嘴。
疏桐吃著甜甜的糖,忽然喉頭一片酸澀。
少夫人真的時刻在為公子著想,這個心細如塵的女子現在這副樣子,但公子卻永遠也不會發覺了吧?
或許是因為愛,所以才會隱瞞吧。
突然,疏桐猛地跳了起來:“少夫人!公子回來了!”
果然,透過窗紗,有個人影漸漸向雨蟬這邊走過來。
雨蟬雙唇緊抿,聲音發緊:“快拿來梳妝盒和銅鏡!”
疏桐梗咽地匆匆給她拿過去,看著端莊的少夫人手忙腳亂地抹著胭脂,淚水忍不住流了下來:“少夫人,您這是何苦呢?瞞過一時,瞞不過一世啊!”
雨蟬自顧自抹著胭脂,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彎著腰痛苦不堪,一頭烏發披落下來,綿軟無力,她手上不停,依然專注地抹著。
容若走得很近了,還有寥寥幾步就可以推門進去了。
雨蟬扯著一方絲帕,死死捂住嘴,悶聲咳個不停。
門,開了。
疏桐掛著兩道淚痕,愣愣地看著麵色紅潤,驟然間止住咳聲的少夫人,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笑不出來就不要笑了啊!為什麽還是那副溫婉得像太陽一般的樣子!有一刻,他真的很想衝過去告訴公子,少夫人活不久了啊。
“盧兒,今日皇上特許我早回,感覺如何?可有不適?”容若一個箭步走過去,拉住雨蟬的手。
雨蟬緊閉著嘴,淡淡地笑著搖頭。
容若無比寵溺地撫摸著她的發絲,輕聲囑咐道:“盧兒,你好像又瘦了,可得好好養著。待到夏日,我、你還有咱們的孩子,一起去江南遊玩。”
雨蟬暗自深吸口氣,緩了緩肺裏的壓抑,無比喜悅地點頭:“好啊。都說江南風景好,鮮花綠柳都比京城的婉約多姿,真想去看看呢。”
忍不住了,肺裏的空氣好像全部消耗殆盡,一起擠壓著胸腔。雨蟬倉促地抬手:“咳、咳……”
容若皺起眉頭:“盧兒,怎麽會咳嗽?”
雨蟬掩著嘴,喉嚨上下滾動,不著痕跡地喘了口氣,而後放下手,笑顏如花:“你瞧你,不就咳了兩聲,緊張成這個樣子。那到時候咱們去江南,去漠北,總會受點小傷,你該怎麽辦啊!”
容若緊緊抱住她,聲音低沉:“有我在,盧兒不會受傷。”
雨蟬笑得雙眼燦燦,也回抱住男子結實瘦削的腰身,滿口應允:“好好好,容若最厲害了。”而後不待容若回她,徑自輕聲道:“容若啊,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地照顧自己。不要再讀書到半夜,不要再不顧性命地往前衝,起床一定要披上一件外袍……”
話音未落,便被打斷:“什麽不在了?今日你怎麽了?淨是這些不吉利的話。”他神色有些不悅,專注地看著雨蟬,無比鄭重道:“琴瑟在禦,莫不靜好。邂逅相遇,與子偕臧。”
雨蟬扯起嘴角,臉上掛著恬淡的微笑,殷紅的脂粉襯得唇色如水,但若透明。
與子偕臧嗎?能在離去之前聽到這樣的許諾,她此生無憾。
疏桐靜立一旁,不敢發出一點聲響,隻是眼眶發紅。
公子啊,您的夫人,恐怕活不到那個時候了。
彼時,初春的風已經帶了濕意,天色灰蒙淡白,地上飄落了很多來不及在深秋凋落的樹葉,在潮濕的天裏一聲不響地漸漸腐爛發黑,隨著一地蟬殼埋葬在土裏,院裏剛長出新芽的樹木安靜地仿佛死去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