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公子！殿試結果已經出來啦！”疏桐急急地跑進書房，容若不緊不慢地擱筆，拉過手架上的毛巾，罩在小孩毛乎乎的腦袋上。
“出便出了，你這般慌慌張張，仔細腳下石子，別又和上回一樣摔得鼻青臉腫。”案桌前的公子嘴角帶笑，看不出一絲對結果的情緒，不期待，也不緊張。
疏桐漲紅了臉，快快抓起毛巾，草草地在臉上抹了一把，頗為不好意思道：“是是，公子教訓得是。可我，這不也著急嘛！皇榜那可圍了不少人，怕去晚了擠都擠不進去呢。”
“我考的試，你這麽著急做什麽？真是……”容若失笑，起身道：“既然我們小書童這麽想知道，那就去看看吧。”
疏桐隨著容若跨出門，不禁抬頭問道：“公子，少夫人呢？不一起去嗎？”
容若低低地垂了眼，墨黑的瞳孔中溢滿了溫柔，兩綹發絲垂下鬢角，溫柔似春光和煦。他伸出白皙修長的手，在嘴上做了個禁聲的手勢，悄聲道：“盧兒還在午休，我們去看了便是，不必驚醒她。”
疏桐驟然瞪大了漆黑的眼，嘴巴微張，不由自主地點點頭。
皇榜底下聚了一群人，有些是考生，有些是考生的親戚鄰裏。中榜意味著什麽大家都明白，平時那些親戚鄰裏可能和考生也沒多少來往，然而一出皇榜，又得有多少人散盡財糧，丟掉臉麵巴巴地去攀附呢！正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便是這個道理。
疏桐在前麵走得可快了，但是因為他人矮，壓根連皇榜的一角都看不到。容若跟在後邊看他張頭張腦氣急敗壞的樣子就覺好笑。
“哼，不用看就知道我家公子定是一甲狀元！”小孩子嘟著嘴氣憤不已。
容若笑著拍拍他的腦袋：“說出這話，小心被人打！”
疏桐咬牙跺腳也無濟於事。
前麵熙熙攘攘的人群裏忽然出現了一個胖嘟嘟的男孩，那男孩麵色通紅，滿頭是汗，閉著眼貓著腰從人海裏鑽了出來，一個沒站穩，踉蹌地衝到容若跟前。
“哎呀呀，對不起，對不起。”男孩眼都沒抬就直道歉。
“文嘉？”容若扶住他的雙肩，讓他站穩。
男孩這才緩過神來，看到是容若，頓時就綻開了笑，驚喜道：“是納蘭公子啊！”而後拍拍胸脯有些後怕地看著依然擠擠攘攘的人們，道：“呼……可算出來了。納蘭公子，我，我中了啊！我的名字就寫在皇榜最左邊，那可不會有錯，分明就是文嘉！”男孩白胖的臉蛋透出胭脂似的淡紅。
疏桐趕緊湊過去問：“那我家公子呢？你可看見了？”
文嘉猛地一拍腦門，大呼道：“啊呀！忘記了！”
“算了算了，我自己去看！”疏桐說著，便開始往人群裏擠。他個子也不高，身材瘦小，順著人們推推擠擠間，居然還真的闖了進去，到了皇榜下邊。
公子的名字定然在最右麵，那就往右看好了。嗯……一甲……狀元……不是，榜眼？探花？……不是……二甲……二甲……二甲第七？！
疏桐定定地看著皇榜，任由後麵的人把他往牆那邊擠。
怎麽會？公子的才華是眾所周知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應該沒有什麽可以難得到公子。為什麽才二甲第七？會不會，是看錯了？
疏桐揉揉眼，再看一眼，還是沒變，紅字黃底寫得清清楚楚——二甲第七。
怎麽跟公子說呀！疏桐從人群裏鑽了出來，腦袋有些亂，看著公子，卻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說吧。”容若眼神晦暗幽深。
文嘉也站在一邊，滿臉都是對納蘭公子的崇拜。
“公子……那個……”疏桐支支吾吾道：“二甲……”
“二甲第幾？”容若追問，神情不變。
“二甲……第七。”
文嘉有些懵，明明殿試時納蘭公子答得那麽好，當時皇上好像也挺滿意，也沒有誰回答出了比納蘭公子好的答案呀，為什麽才二甲？
容若卻似乎並不在意，哂然一笑，雲淡風輕：“不錯，走吧。文嘉，去淥水亭坐坐？”
小胖子眼睛倒是瞪得挺大，一臉受寵若驚：“誒？好啊！”
疏桐依然低著頭在嘀嘀咕咕，嘴巴翹得可以掛油瓶了。
淥水亭裏有池塘，池裏浮著幾片荷葉，綠色飄飄****地托著粉嫩的花骨朵；池畔放了幾盆蘭花，花上有蝶，翅如蟬翼，若虛若幻；四間廂房圍著個池塘，在廂房的間隔裏種了亭亭綠竹，青青翠翠的顏色，挺拔堅韌的竹竿上立著幾粒小嫩葉，一看便清涼入心，沉靜似處禪境。
文嘉看得呆呆愣愣的，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處，正靈魂出竅著，忽然聽聞一個溫婉如水的聲音在耳邊拂過，喚回了三魂六魄。定眼一看，正是個絕世美人站在他麵前呢！眉若遠山，眼如秋水，唇紅齒白……一下子學堂先生講過的東西全部蹦出了腦海。
“容若，這位是？”雨蟬看著這個白白胖胖的男孩，心裏莫名有幾分好感。
“這是文嘉，與我一同參與殿試的人。這次也是中了榜的。”容若拿過雨蟬遞給他的茶杯，將杯中水一飲而盡。
雨蟬朝文嘉淺淺地微笑，算是打過招呼。接著便問道：“容若，你呢？”
“二甲第七。”容若輕輕道。
疏桐躲在了容若身後，隻想逃走。他知道，公子去參加殿試，少夫人從來沒有安定過，那麽炎熱的天也依然等在城門外，這般牽腸掛肚最後換得一個二甲第七，不知少夫人會惱呢，還是不會惱，所以呀，他疏桐還是趕緊溜了吧，免得到時候要拿他泄氣。
但出乎意料的是，雨蟬隻是稍稍愣了一下，便笑了：“也好，也不錯了。我去煮些茶，你們先去坐著吧。”
文嘉看著雨蟬慢慢走遠，悄悄湊到容若耳邊，輕聲道：“納蘭公子的夫人也這麽知情達理啊。要是換了我爹，知道我沒中的話，怕是要拿著雞毛撣子追著我要打死我了。”
疏桐偷偷吐了吐舌頭，對文嘉道：“那是那是！我家少夫人可是好脾氣呢……要是換了老夫人和老爺，恐怕公子……”
“疏桐，去幫幫少夫人。”話沒說完，便被容若截斷了。疏桐蹦蹦跳跳地去追雨蟬。
文嘉看向納蘭公子，隻見他嘴角微翹，眼角眉梢都是星火燦爛的笑意，分明是愉悅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