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若的書房麵向東邊,恰逢太陽升起時,金燦燦的光灑在雕花隔窗上,有些光透過窗上糊的紙,影射了屋子旁邊鬱鬱蔥蔥的青竹,在溫熱的書案上投下斑駁葉影。桌案前的窗台上擺放著一個精致典雅的小瓷瓶,瓶裏零星插著三兩朵野外的小雛菊,一份詩意便由此蔓延了整個書房。
文嘉小心翼翼地抬腳進去,這地幹淨得能反光了,可別踩髒呢,原來這就叫書房啊,滿滿的一屋子書,全是紅木架子……哪像自己呀,全都堆在箱子裏,也不去整理,白白讓蒙了塵。
“納蘭公子,你這書房好幹淨呀!”文嘉還是忍不住讚歎出聲,胖胖的臉蛋紅撲撲的。
容若走向桌案,眉眼彎彎:“是嗎,都是盧兒在打掃的。”不知不覺和雨蟬相處了這麽久,經文嘉一提,才發現這個女子總是默默地在不知不覺中替他把一切都打理好了。總有這樣的女子吧,出身高貴卻不驕縱,富有詩書也不外露,貌如春花卻又端莊大方。
“哇,綠綺!”一把古琴安靜垂掛在牆頭,卻引得小胖子驚呼起來。
容若挑眉,有些訝異:“你知道這琴?”
“這麽有名的故事啊,我看的那個書上有記載呢,古有司馬相如彈奏‘鳳求凰’贈予卓文君,一曲由此流傳千百年,而彈奏那名曲的琴就叫綠綺嘛!”
看來讀了這麽多書,畢竟還是有點用的,至少記住了些許東西。文嘉心裏有點欣喜。
“納蘭公子你會彈嗎?”
容若聞言,笑道:“文嘉要聽嗎?”
“公子~~~茶來啦!!!”容若話音未落,便聽聞書房外杯盤叮當,疏桐脆脆的嗓音乍然響起。
“誒,小心些,把茶灑了可有得你吃苦頭!”接著,雨蟬的聲音響起,柔和地嗔罵莽撞的小孩。
容若笑容不減,眼裏是文嘉看不懂的高深莫名:“會彈的人來了。”
卻見疏桐闖了進來,手裏托著茶具,臉上蒙了些薄薄的汗珠。身後的美人不緊不慢地跨進書房,腰佩上的翠玉都沒發出什麽聲響。
容若見雨蟬進來,起身拉住她的手,說道:“盧兒,文嘉說想聽你彈‘鳳求凰’呢,要不彈一曲?”
文嘉嘟囔道:“我沒說想聽公子夫人彈……”還沒說完呢,那邊一個眼神瞄過來,可憐的小胖立馬老老實實閉嘴,點頭點得如同小雞啄米一般,清澈的眼睛裏說不出的真誠。
雨蟬看著這兩人,不禁莞爾:“不管誰想聽,我都彈。”這話說罷,文嘉掃了一眼納蘭公子,隻見公子白皙的臉上飛起兩朵紅霞,小胖子頓時心裏竊喜不已,沒想到一向淡然自若的納蘭公子還有這一麵,嘿嘿,賺大發了。
荷花池中央有座涼亭,涼亭的四麵都裝上了晶瑩剔透的珠簾,簾子上還分散地點著幾顆翠綠欲滴的玉,風吹過的時候,整座涼亭都會有玉石碰撞的聲音,像是風鈴,無比悅耳。
疏桐早將茶具端到了涼亭裏邊,布置好了一切。容若、雨蟬和文嘉便直接坐在蒲席上,各自先斟了一杯茶,說說笑笑了一會,雨蟬便將古琴調整好放在膝上,緩緩抬起纖纖細手,開始彈奏。
古琴聲不比古箏、琵琶,沒有那麽清脆的“大珠小珠落玉盤”之聲,初聽的人隻會覺得琴音笨重,反反複複那麽幾個調,不免有些乏味。然而古琴本就是陶冶心境的,它的琴音雖不悅耳,卻能靜心,與之相比起來,別的樂器風塵味都太濃了些,也太嘈雜了些。
雨蟬的手很好看,修長白皙,但指腹和掌心有些小小的繭子,她並非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小姐,一些內務的活兒她都幹過,自然沒法嫩如凝脂。
隨著她雙手不斷在弦上勾挑剔抹,琴音也悠悠**散開來,和著幕簾的清叮,仿若身處天外之境。文嘉手裏端著茶杯,聽得眼都不眨,暈暈乎乎的隻覺得心裏無欲無念,轉頭悄悄瞥一眼容若,心裏瞬間有了安慰。原來納蘭公子也被迷住了,不然你看他為什麽一直直勾勾地盯著納蘭夫人呢?納蘭公子的眼瞳很黑很亮,看著有些幽深,但當他盯著納蘭夫人的時候,覺得好像世界都溫柔起來。
古曲聲長,彈到動情處時,一聲聲悠然琴音如同一個人求而不得的喟歎;當雨蟬雙手撥弄的速度加快時,琴音陡然轉變,淒厲而瘋狂,聲聲哭嚎似鬼的慘叫;歸於平靜的時候,你整個人都處於一種無比玄妙的狀態之中。
“盧兒此番技藝,真可稱為一絕啊!”容若連連稱讚,眼裏是止不住的歡喜。
雨蟬微微頷首,聽了容若的誇獎總有點奇妙的感覺,於是麵色微紅,眼晃波光:“比起容若,我可算雕蟲小技了。”
文嘉則早已經滿臉崇拜地看著雨蟬,恨不得立馬跪下去拜師學藝。這麽這麽好的琴,配上這麽嫻熟的技藝,又動之以情,更重要的是,納蘭夫人可是個大美人呢!
想到這裏,文嘉趕緊端著一杯茶畢恭畢敬地給雨蟬奉上:“納蘭夫人,教文嘉彈琴吧!”
雨蟬提起袖袍,輕輕掩住口鼻,眼神帶笑道:“我哪來那麽好的琴藝去教你呢!讓容若教還差不多。”
“喂喂,先來後到啊!我也要學!”一旁沉寂許久的疏桐忍不住跳起來,他都和少夫人相處這麽久了,啥也沒學到呢,憑什麽讓這小子占了便宜。
文嘉鼓起臉,憤憤地瞪他。
疏桐也不買賬,無視小胖子圓溜溜的快跳出眼眶的眼珠,直接跑過去不著痕跡地揪了一把文嘉腰間的軟肉。
“啊!”文嘉敏感地跳起,卻不想撞到了茶桌,桌上的茶杯叮叮當當全落在了雨蟬身上。
“盧兒!”容若迅速撲過去把桌子扶穩,使其不至於再倒在雨蟬身上。而後快速攔腰抱起不知所措的雨蟬,飛一般衝向屋裏。
疏桐和文嘉傻愣愣地站在原地,過了半晌,疏桐猛地一跺腳:“壞了!哎呀!趕緊去打水!”
文嘉也有些驚慌,邊和疏桐跑去打水,邊氣憤地罵他:“叫你欺負我!叫你欺負我!現在可好!”
容若則抱著雨蟬進了屋,將她輕輕放在**,焦急道:“盧兒,沒事吧?”
雨蟬怔了半晌,回過神來,看到容若滿臉著急,嘴角便不由自主勾起,臉上漾開了淺淡的笑:“不礙事,那茶早已經涼了,隻是衣裳濕了而已,你也別怪那兩孩子,打打鬧鬧都是無心的。”
話說完,雨蟬便瞪大了眼。隻見容若坐在床頭,身子俯下去環住雨蟬的脖頸,頭貼著雨蟬的耳朵,釋然地舒了口氣。
雨蟬閉眼微笑,雙手抬起環抱住容若,心裏頓時暖若旭陽。這個男人還有這樣一麵,世所罕見。
身上的人深深吸了口氣,有些輕佻:“嗯……盧兒身上,潑的茶也是香氣幽幽的。”
窗外兩孩子推推搡搡地趴著,竊竊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