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鼓聲響了,遠遠地有整齊的隊伍向保和殿走來,最前麵的是禦前侍衛,中間轎夫抬著金燦燦的龍攆。殿內應試者們知曉正式的殿試要開始了,便收起興奮的情緒與唾沫,紛紛規規矩矩地在自己的書案前站好,麵朝天子來的方向,畢恭畢敬地做大禮。

容若的身子微微前傾,下巴抬起,這樣,他便能不著痕跡地看見皇帝。雖說他是重臣之子,但也從未見過皇帝,可他的心裏是有些怨恨的。要說為何,那便又得從死於深宮的表妹說起。

待得皇帝坐定,禮官便站在底下開始點名:“城南劉氏劉王、平西孫氏孫立……納蘭氏納蘭容若……”

報到容若時,金鑾寶座上的皇帝微微偏了偏頭,眼神掃到殿下那個淡然自若的身影,嘴角勾起一絲玩味地笑。

之後的散卷、讚拜和行禮皆無趣至極,不過是遵循禮數,禮官報一樣,眾人便一起做一樣罷了。真正的重頭戲是皇帝。

當所有人都答完卷子後,皇帝便會開始進行策問,主要便是看看何人有治國之才。

彼時的康熙帝才及弱冠之年,小小年紀便已有君臨天下的睿智與霸氣,亦漸漸有了些帝王的謀略,這個還是孩子的皇帝,眼中卻平靜幽深到誰也無法看透。

“諸位可以堅持自己的誌向,由縣試到殿試,在各方麵皆優於常人,我大清江山能人輩出,朕心甚慰。”少年特有的清澈嗓音沉著從容地在殿內響起,一句套話被他說得真誠而可信,殿內那些寒窗十年的書生頓時淚眼婆娑,虔誠地跪在地上,將九重天上的少年奉若神明。

容若麵色平靜,眼神清明,跟著眾人一起高呼“萬歲”。

少年皇帝沉靜地抬手,口裏緩慢道:“平身。”端得是一派肅穆莊嚴。他朝容若瞥了一眼,道:“四月之春,雨水極盛。四方水渠河道皆已外溢,四時莊稼遭殃甚重。不知諸位有何妙方,可解這天降洪災?”

容若神情嚴肅,這少年皇帝可絕非草包,隨意說的一題,便考到了策略、地理、天文,若是死讀“四書五經”的人,怕是一時間根本轉不過來吧。

果不其然,當場便有許多人愣在了那裏,一個個咬牙切齒地在那冥思苦想,可腦子裏翻來覆去就是“子曰……”或是“者也……”。然而,也是有鶴立雞群的人的,那個高高瘦瘦的男子一臉自信地站出來,一番陳述於情於理,說得唾沫四濺,然而少年皇帝隻是給了一句:“甚好。”而後再不做任何評論,於是神采飛揚的男子又滿臉喪氣地退回去。

容若感受得到那個沉著的皇帝一直若有若無的目光,但,現在還不是他出場的時候。

此後又有幾人想出了治水方案,卻都未能說得全麵,龍椅上的皇帝從未展現過微笑。

“可還有不同的方案?”

“啟稟皇上。水渠河道過淺,為外溢之因;春水過盛則是不可抗力。並且,鄉下由於常年種植農作物,土壤疏鬆,一旦堵塞,怕是連堤岸都會被衝毀。因此,我們不該堵死河道。”容若在滿堂寂靜中跨出行列,甩甩袖袍,朗朗道來。

皇帝依然麵色端肅,然而眼神卻牢牢盯著容若,也不說好,也不說不好,沉聲道:“那以你之見,該當如何?”

問到重點了,前麵說的一切都是鋪墊,人人都能說上幾句,無外乎是分析分析,但如果要問到怎麽做,恐怕少有人答。

眾考生皆嘩然,前麵聽納蘭公子分析得頭頭是道,他們雖覺有理,但若是換了他們,也能分析出個二三來,至於如何去做……這,可就難了。

容若不理不管那些微妙的神情,抬頭看向皇帝,道:“既是不能堵死,那便疏通。俗話說海納百川,把小河水渠打通到大河裏,再把大河打通到湖泊,湖再到海裏,既不傷地利,也不違天時。”

此話一出,頓時殿內便熱鬧起來,眾書生議論紛紛,而皇帝卻依然麵無表情。

……

再說雨蟬那邊。

自從和疏桐回到淥水亭,她便覺心神不寧,總是牽掛著容若。

“誒少夫人小心!”疏桐的聲音在耳邊突然響起,雨蟬隻覺手指尖一痛,一低頭,已經有點點血冒了出來。

疏桐慌慌張張地去打水、拿布,雨蟬則無奈地放下手中的刺繡鴛鴦,腦中昏昏沉沉,一片嗡嗡作響。

屋外蓮花池裏的蓮花還隻是一個花骨朵,連淡粉色也沒染上,幾隻蝴蝶撲扇著掠過荷葉,連帶著池水也漣漪陣陣,久久不能平靜。

和疏桐兩人手忙腳亂地包紮好手指,再跑去老夫人那裏陪她心神不寧地聊了會天,太陽就落山了,遠遠看過去一片紅霞,瑰麗壯闊。

“疏桐,備好轎子,應該快結束了,我們去接容若吧。”

當禮官宣布殿試結束時,皇帝就離開了,留下一幫忐忑不安的考生,惴惴地走出宮門。

“納蘭公子,納蘭公子!哎呀,可算是追上你了。”有人在背後大喘氣地叫著容若。

容若轉過身,朝來人拱手。夜晚的風有些涼,席卷過容若長長的發絲,公子豐神俊朗的樣子在月色下更顯飄逸。

那人看上去非常年輕,胖嘟嘟的身材,白白嫩嫩的臉蛋快要掐出水來,隻見他笑眯眯地撓撓頭,道:“納蘭公子,你,你真的好厲害啊!那些東西我一點也想不到誒!”

容若見他模樣單純,心裏頓生疑惑,這樣的人怎麽可能來參加殿試?不用多久就會被那些老狐狸給弄死吧。

想到這裏,容若不禁心生憐憫,和他邊走邊交談起來。

原來這個小胖子叫文嘉,他倒實誠得很,說是仗著他老爹,各種托人才把他弄進了京城,弄進了殿試。

容若問他喜歡這樣嗎,文嘉笑眯眯地說,不喜歡又怎麽樣,他老爹花了大半輩子的時間,就是為了讓他做官,對他老爹而言,家裏出個大官,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小胖子又有些沮喪地絞著手,喃喃道:“可是我那麽笨,根本不是做官的料……”

容若揉揉他的頭發,笑如春風:“這麽沮喪啊,慢慢來,不急。我也不想做官呢……”

小胖子猛地抬起頭來,驚詫地問道:“誒?為什麽啊!你,你明明那麽厲害……”

“文嘉啊,做官與否和才華多少並沒有太大關係啊。”容若悵然地看著疾走嘈雜的書生們,輕輕說道。

不時有人走過容若身旁,麵色諂媚地向他道安,容若疏離地一一朝他們點點下顎,依然和文嘉說著話。

此時明月照高樓。

少年皇帝結束了殿試後,並未去休息,而是到了議政廳。在那裏,所有考試相關的大臣都已經畢恭畢敬地等著了。

“此次殿試,諸卿以為如何?”燭火朦朧,皇帝依然正襟危坐,麵目無悲無喜。

“啟稟皇上。微臣以為,納蘭明珠之子納蘭容若才學品性皆高於常人,應為此次一甲狀元。”內閣學士徐乾學彎腰上奏,做出一番謙卑的姿態,眼裏卻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

上座的皇帝沉默著不出聲,徐乾學一顆心有些七上八下,吃不準這個少年要想做什麽。

過了好半晌,康熙帝一字一字地說道:“納蘭容若,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