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有六個字,既沒有署名也沒有來電記錄。
陳平放盯著屏幕看了三秒,把手機揣回兜裏,擰開車鑰匙。引擎還沒熱透,陳平放已經掛上了擋。
省社科院舊圖書館在城東建設路盡頭,這是九十年代的老樓,外牆貼的白瓷磚掉了大半。陳平放把車停在馬路對麵,沒熄火。大門口拉著一道警戒線,橙色塑料帶子在風裏啪啪響。門柱上貼著一張A3告示~“因城市更新改造需要,本館定於下周一啟動拆除作業。”
下周一。今天周四。
陳平放掏出手機,撥了程援的號碼。
“錄音帶的事我已經安排了。”
程援動作很快。
“你派人去了?”
“省紀委技術室的老趙,帶了兩個人,半小時前進去的。三樓人文社科閱覽室,第七排書架,左起第三格。”
陳平放把擋摘了,發動機退回怠速。
“找到了?”
程援停頓了一下。
“找到了。《資本論》第二卷,書脊裏頭確實藏著一盤微型磁帶。鬆下RN-502C錄音機專用的那種,八十年代的老貨。”
“能播放嗎?”
“正在轉錄。磁帶有輕微受潮,但技術室說核心段落的音質可以辨認。賀永年的原話~'周老的意思,這件事今晚必須了結'~錄得很清楚。”
陳平放把車窗搖下來一道縫。建設路上的冷風灌進來,帶著拆遷工地的揚塵味。
“程書記,光是這一盤磁帶,還有那個刑事複核卷宗的編號,能啟動重查嗎?”
“隻靠磁帶不行。不過我已經派人去調了那個蘇公(庚辰)刑複字第0037號的檔案了。”
“檔案還在嗎?”
“不在了。提檔記錄上說,是一個叫'郭振'的人在2000年3月12號提走的。但是公安廳的人事檔案裏頭,壓根就沒有這個人。一個不存在的警察,提走了一份刑事複核的卷宗。”
陳平放把車窗關上了。
“這反而是一件好事。提檔的記錄本身就是個證據,說明有人在銷毀卷宗,這個動作留下的痕跡是抹不掉的。”
“我把所有東西都整理成報告了。”程援說。“劉省長也看過了。他批了幾個字。”
“'提交常委會'。”
省委常委會,定在兩天後的周六上午九點。
這個時間點選得很講究。周六是休息日,臨時加會需要省委書記簽字同意。劉省長通過省紀委程援走正式程序去找書記。省紀委有權就重大案件線索提請常委會研究。書記沒有理由駁回。
周六早晨八點五十,陳平放跟在程援後麵走進省委大樓三樓的常委會議室。
橢圓形會議桌擺著十三把椅子。省委書記居中,劉省長在右手邊第一位,鄭維清在左手邊第三位。
陳平放的座牌擺在末端靠牆的位置~列席,擁有發言權。
鄭維清進門的時候掃了陳平放一眼,腳步沒停,徑直坐下。
省委書記翻開議程。
“今天臨時加了一個議題。省紀委程援同誌提交了一份關於庚辰年特大國有資產流失案的重啟調查報告,涉及金額巨大,且關聯近期省級機關專項經費審計工作。程書記,你來匯報。”
程援站起來,走到大屏幕前麵。
桌上放著一台便攜式音頻播放器,連著會議室的擴音係統。
“各位常委,我先播放一段錄音。這段錄音攝製於1999年11月17日晚間,地點是省社科院辦公樓三樓。錄製人是時任省政府辦公廳行政處副處長宋柏清。請各位注意第三分十二秒到第四分四十秒之間的對話內容。”
播放鍵按下去。
會議室裏先是一陣嘶嘶的底噪,然後一個中年男人的嗓音從喇叭裏傳出來,帶著老舊錄音設備的雜音。
“……保溫杯洗幹淨,放回茶水間。考勤表上把他的離崗時間改成下午五點。”
另一個人插了一句,聲音發抖:“賀……賀秘書長,這……”
第一個人打斷了對話,語速快了一截:“別問那麽多。周老的意思,這件事今晚必須了結。你把手頭的活兒幹完,明天正常上班,什麽都沒發生過。聽見了嗎?”
錄音到這裏停了。會議室裏的十三個人全都沒出聲。
省委副書記手裏的筆懸在筆記本上方,墨水在筆尖聚成一滴,落在紙麵上。
程援把播放器關掉。
“錄音中第一個說話者,經省公安廳聲紋鑒定實驗室比對,與時任省政府辦公廳副秘書長賀永年的存檔聲紋樣本吻合度為97.6%。錄音中提到的'周老',結合當時的人事關係和上下文語境,指向時任省委書記周定邦。”
鄭維清的手擱在桌麵上,中指無節奏的敲了兩下,停住了。
“程書記。”鄭維清開了口。“這段錄音的來源和取證程序是否合法?一盤二十五年前的磁帶,真實性如何保障?更重要的是~庚辰年的事情牽涉麵極廣,目前的社會環境下重啟調查,會不會影響全省改革發展的穩定大局?”
會議桌對麵,劉省長翻開文件夾,抽出一張紙,推到桌麵中央。
“鄭部長擔心穩定,可以理解。但我想請各位看一組數字。”
那張紙上列著三行:庚辰年至今,省高新產業配套資金曆史壞賬總額~一百三十八億。其中可追溯至周定邦執政時期審批項目的金額~一百零九億。涉及已注銷或僵屍企業~十九家。
“一百零九億國有資產去向不明,二十五年無人追問。如果這叫'穩定',那我們穩的是什麽?”
鄭維清的中指又敲了一下桌麵,沒接話。
省委書記把議程翻到最後一頁,掃了一眼在座所有人。
“程書記,你的報告建議是什麽?”
“建議省紀委聯合省公安廳,對庚辰年國有資產流失案進行重啟調查。同時對錄音中涉及的相關人員啟動初步核實程序。”
書記的視線在鄭維清臉上停了一秒,移開了。
“表決吧。同意的請舉手。”
九隻手舉了起來。
鄭維清的手擱在桌麵上沒動。剩下三位常委跟著舉了手~十二比一。
散會的時候,陳平放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走廊盡頭的安全出口燈牌投下一片綠光。
手機震了。
程援發來一條消息,隻有一句話:
“周定邦十分鍾前入住省軍區總醫院VIP病房,診斷書上寫的是急性腦血管意外。家屬已向省委遞交了病退申請。”
陳平放站在走廊裏,拇指停在屏幕上,綠光照著那行字一明一滅。
病退。
七十三歲的前省委書記,在常委會表決通過的十分鍾之內,精準的倒在了醫院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