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退申請遞上去的第二天,陳平放坐在政研室的辦公桌前,攤開一張A4紙,提筆寫了個標題~《構建清爽政商關係,破除“圈子文化”》。

這篇文章他醞釀了三天。

不是學術論文,不是內參,是評論員文章。發在《蘇江日報》頭版,署名“本報評論員”。

省報的評論員文章,在蘇江的政治生態裏有個別名~風向標。誰處在風口上,誰就是靶子。

文章沒點任何人的名。但每一段都在描述一種現象~退休領導幹部通過“老秘書”“老部下”編織利益網絡,在重大項目審批、人事安排上施加隱性幹預;部分在職幹部以“尊重老同誌”為名行利益輸送之實,導致國有資產長期流失。

兩千字,四個小節,三個案例。案例的細節跟蘇江過去二十年的真實事件高度吻合,懂的人一眼就能對上號。

稿子送到省委宣傳部的時候,宣傳部長親自打電話過來。

“平放,這篇稿子力度很大。省委主要領導過目了嗎?”

“書記看過了。”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我明天安排頭版。”

文章見報那天是周二。

上午九點,省政府大樓各樓層的報架前擠滿了人。陳平放從六樓窗口往下看,能瞧見院子裏三三兩兩的人捏著報紙在交頭接耳。

沒人敢公開議論文章的指向,但沒人看不懂。

周三,第二篇文章刊出~《杜絕“退而不休”,讓權力在陽光下交接》。

這一篇比第一篇更狠。直接引用了中央紀委去年下發的三個典型案例通報,然後筆鋒一轉,落到蘇江~“近年來,我省個別地區出現了'影子決策者'現象,部分重大事項的真正拍板人並非在職領導,而是已經離開崗位的前任。這種現象嚴重破壞了黨的組織紀律……”

“影子決策者”四個字,當天就在省直機關的各個微信群裏炸開了。

誰是影子?不用猜。

兩篇文章間隔二十四小時,打的是組合拳。輿論場上的火燒起來了,省紀委那邊同步出了手。

程援的動作比文章更快。

常委會表決通過的當晚,省紀委就成立了專案組。七天之內,十一名廳級幹部被同步約談。

第一批名單陳平放沒問,但消息從各個渠道漏了出來~省國資委原副主任林正海,留置;省科技廳原副廳長鄧國華,留置;省高速集團原董事長馬文昌,留置。

三個人有一個共同點~全是周定邦主政時期一手提拔的。

林正海被帶走那天,據說正在辦公室裏給花澆水。兩個年輕的紀委幹部推門進來,出示留置決定書。林正海把噴壺擱在窗台上,從抽屜裏摸出一包煙,抽了半支,掐滅,跟著走了。全程沒說一句話。

鄧國華的反應激烈一些。他在電話裏衝程援吼了三分鍾,最後一句是~“你們查我可以,但你們動不了周老!”

程援據說隻回了五個字~“你等著看吧。”

到了第十天,十一個人全部落網。

消息在省直係統裏擴散的速度超出所有人預期。周定邦經營了二十年的關係網,從根部斷裂了。

陳平放沒有慶功的心情。他在辦公室裏泡了一壺茶,翻開手邊的報紙,盯著自己寫的那兩篇文章看了很久。

文字是最溫和的武器,也是最精準的手術刀。

周四下午,一個意料之外的電話打進了陳平放的座機。

省軍區總醫院VIP病房的護士站。

“請問是陳秘書長嗎?周定邦同誌希望跟您見一麵。”

陳平放擱下茶杯。

“誰安排的?”

“周老本人提出來的。家屬也同意了。”

陳平放沉默了幾秒。

“我明天上午去。”

電話掛斷之後,他打開了抽屜,從裏麵拿出了一張白色的紙,上麵寫的是:蘇公(庚辰)刑複字第0037號。這張紙的一個角已經有褶皺了。

他把紙給折好了,放了回去。

第二天上午十點鍾,陳平放的車子沒有直接開到省軍區總醫院去。他反而是先去了趟花鳥市場。

城南的花鳥市場很舊,都是一排一排的攤子,空氣裏的味道也很雜。陳平放在一個賣蘭花的攤位前麵停了下來。

“老板,有春蘭嗎?”

老板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抬頭看了他一下,就從角落裏拿出來一盆花。

那花葉子長長的,長得還行,花盆邊上還有青苔。

陳平放蹲下來,隨便看了看那盆花。

父親書房的窗台上,曾經擺著七盆蘭花。

品種各異,唯獨宋梅養了三盆。母親說過,父親每次寫完材料,都要去窗台前站一會兒,拿小噴壺給蘭花葉麵噴水。

“這盆多少?”

“您識貨。三百。”

陳平放付了錢,把花盆擱在副駕駛座上,係好安全帶,發動車子。

省軍區總醫院VIP病房區在住院部六樓,獨立電梯上去,走廊鋪著淺灰色地毯,踩上去沒有腳步聲。

護士站登記,身份核實,隨行人員檢查~一個人,沒有秘書,沒有司機。

VIP六號房的門半掩著。

陳平放推門進去。

病房很大。落地窗前拉著半透明的紗簾,日光篩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薄光。病床靠窗擺著,旁邊的監護儀勻速閃爍。

周定邦半靠在床頭,穿著醫院的藍白條紋病號服。

二十天前在梧桐路17號院書房裏見到的那個人,此刻萎縮了一圈。肩膀塌下來了,脖子上的皮膚鬆弛地堆疊著,頭發全白了。

床頭櫃上擺著一杯水、一副老花鏡、一部關了機的手機。

沒有鮮花,沒有果籃,沒有慰問品。

二十天前,這間病房門口應該排滿了等候探視的人。廳局長、地市書記、國企老總,一個接一個。

現在走廊裏空****的。

權力這東西,來的時候百鳥朝鳳,走的時候一地雞毛。

陳平放把花盆擱在窗台上,正對著落地窗。

周定邦的視線落在那盆蘭花上,停了很久。

“宋梅。”

嗓子啞得厲害,氣息綿軟,跟上次見麵判若兩人。

陳平放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床邊。

“我爸生前最喜歡養蘭花。窗台上擺了七盆,三盆宋梅。”

周定邦沒說話。監護儀的滴答節奏填滿了兩個人之間的空白。

“他走那年,我媽把七盆蘭花全搬到了陽台上。第二年春天,死了六盆。隻剩一盆宋梅活了下來。”

陳平放的手擱在膝蓋上,十指平伸。

“後來那盆也死了。我媽說,是入冬沒來得及搬回屋裏,一夜霜凍,根爛了。”

窗台上的那盆宋梅被日光照著,窄長的葉片微微彎折,頂端一滴水珠懸而未落。

周定邦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枯瘦的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擱在床沿上,指節一根一根彎下去。

“平放。”

“嗯。”

“你爸那份報告……我看過。”

監護儀跳了一下,又恢複了勻速。

陳平放沒接話。椅子上坐得很直,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紋絲不動。

周定邦偏過頭,渾濁的視線越過陳平放的肩膀,落在窗台上那盆宋梅上。

嘴唇翕動了兩下,擠出一句斷斷續續的話~

“一百零九個億……當年,不是我一個人能吞得下的。”

病房裏安靜了三秒。

陳平放往前傾了半寸。

“所以,還有誰?”

窗台上的宋梅葉尖那滴水珠終於墜落,砸在陶盆邊沿,碎成一圈細小的水漬。

周定邦的嘴唇又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