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定邦。
三個字在紫光下燒了整整一夜。陳平放把簽到簿的複印件折回原樣,塞進公文夾,鎖進紙箱最底層。
公示期七天,沒有異議。
十一月第三周的周一上午,陳平放拎著一隻舊皮箱,走進了蘇江省政府大樓。皮箱是父親留下來的,棕色牛皮麵,拉鏈換過兩次,提手磨得發亮。裏麵裝著三套換洗衣服、一隻電動剃須刀、兩本政策匯編。
省政府副秘書長的辦公室在大樓六層東側,朝南,三十二平方米,標準配置~一張辦公桌,兩把會客椅,一個鐵皮文件櫃,牆上掛著省政府的組織架構圖。
陳平放把皮箱擱在角落,沒急著拆。
辦公廳主任孫德勝領著他走了一圈六樓走廊,介紹了隔壁幾間辦公室的分管領域。走到盡頭折回來的時候,孫德勝壓低了嗓門。
“陳秘書長,省裏這邊的節奏跟基層不太一樣。有些事情,急不得。”
陳平放掃了他一眼。
“孫主任,什麽事急不得?”
孫德勝笑了笑,沒正麵回答。
“下午兩點有個協調會,幾個廳局的專項經費要過一遍。議程已經發到您郵箱了,您先看看。”
陳平放回到辦公室,打開電腦,登錄省政府內部辦公係統。郵箱裏躺著十一封未讀郵件,排在最上麵的就是孫德勝說的協調會議程。
他逐條掃過去,掃到第七項的時候停住了。
“省老幹部活動中心2024年度設施維修改造專項經費申請,金額:一千二百萬元。申請單位:省老幹部活動中心管理處。”
一千二百萬。
一個活動中心的維修改造,開口就是一千二百萬。陳平放把鼠標往下拉,附件隻有一份兩頁的經費申請表,連預算明細都沒附。
他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政研室綜合一處的內線。
“我是陳平放。幫我調一份材料~省老幹部活動中心近五年的專項經費撥付記錄,包括每年的申請金額、實際撥付金額、決算審計報告。半小時之內送到我辦公室。”
電話那頭愣了一秒。
“陳主任,這個……需要走調閱審批流程嗎?”
“我是政研室副主任,調閱本級財政撥付記錄屬於職權範圍。不需要另批。”
對方沒再多話,掛了。
二十分鍾後,綜合一處的科員小趙抱著一遝打印件敲門進來。紙還帶著打印機的熱度,摞了足足四十多頁。
陳平放從第一頁翻起。
五年,五筆撥款。
2019年,八百萬,名目是“消防設施升級改造”。決算審計報告~缺失。
2020年,六百五十萬,“空調係統更換”。決算報告~隻有一頁半,沒有施工合同附件。
2021年,九百萬,“外立麵修繕及屋頂防水”。決算報告~審計意見欄空白,審計人簽名欄蓋了章但沒有手寫簽名。
2022年,七百萬,“智能化改造一期”。決算報告~完整,但施工方是一家注冊資本五十萬的小公司,企業信用信息係統顯示該公司成立不到半年。
2023年,一千萬,“適老化改造及無障礙通道建設”。決算報告~尚未提交。
五年,總計四千一百五十萬。
今年又報了一千二百萬。
陳平放把打印件摞整齊,用回形針夾好,擱在桌麵正中間。
下午兩點,協調會準時開始。
會議室在五樓,長條桌,兩排座椅,坐了十二個人。分管財政的常務副省長秦繼儒坐主位,孫德勝坐他右手邊。陳平放的座牌擺在左手邊第三個位置。
議程前六項都是常規撥款,金額不大,各廳局輪流匯報,秦副省長點頭簽字,十五分鍾過完。
第七項。
孫德勝翻到議程對應頁,清了清嗓子。
“下一項,省老幹部活動中心2024年度設施維修改造專項經費,申請一千二百萬。老幹中心管理處的趙處長,你簡單說兩句。”
一個五十出頭的胖男人從後排站起來,手裏捏著一張A4紙,念得飛快。
“各位領導,老幹中心主樓建成已超過二十年,多處設施老化嚴重,存在安全隱患。本次申請主要用於電梯更換、給排水管網改造、活動大廳地麵翻新三個方麵,預算一千二百萬,懇請批準。”
念完,趙處長坐回椅子,把A4紙疊了兩折塞進上衣口袋。
秦副省長翻了翻手裏的材料,點了點頭,正要開口。
“秦省長,我插一句。”
陳平放的嗓音不高,但會議室裏所有人都扭過頭來。
新來的副秘書長,上任第一天就要在協調會上發言。
秦繼儒抬了下手。
“平放同誌請講。”
陳平放把那遝回形針夾好的打印件推到桌麵中間。
“我今天上午調了一下老幹中心近五年的專項經費撥付記錄。2019年到2023年,五年累計撥付四千一百五十萬。其中三個年度的決算審計報告存在明顯缺陷~2019年度決算報告缺失,2021年度審計意見欄空白,2023年度決算報告至今未提交。”
會議室裏安靜了三秒。
趙處長的脖子紅了一截。
陳平放繼續往下說。
“另外,2022年度的施工方'恒潤建設有限公司',注冊資本五十萬,成立時間不到半年,承接了七百萬的智能化改造工程。這家公司目前在企業信用係統裏的狀態是'存續-經營異常'。”
他把打印件翻到那一頁,指了一下。
秦繼儒接過去,低頭看了十幾秒,額頭上擠出兩道褶子。
趙處長站起來,嘴巴張了兩次。
“陳秘書長,這些都是曆史遺留問題,跟今年的申請……”
“趙處長,我沒說今年的申請有問題。”陳平放打斷他。“我說的是,在前五年累計四千一百五十萬的決算審計沒有全部交齊之前,按照省級財政專項資金管理辦法第十四條的規定,新的撥款申請不具備受理條件。程序不符。”
趙處長的後背貼在椅背上,額頭開始滲汗。
孫德勝端著茶杯,杯蓋懸在半空,沒蓋下去。
秦繼儒把打印件放回桌麵,沉默了幾秒。
“平放同誌說的有道理。老幹中心的這筆申請,先退回去,把曆年決算補齊了再報。趙處長,你回去抓緊辦。”
趙處長嘴唇哆嗦了一下,點頭坐下了。
散會的時候,孫德勝走在陳平放旁邊,半天沒吭聲。到了電梯口,他終於憋出一句。
“陳秘書長,老幹中心那邊……背後的情況比較複雜。”
陳平放摁了上行鍵。
“孫主任,我駁的是程序,不是人。決算報告補齊了,該撥的錢一分不會少。”
電梯門開了。陳平放走進去,孫德勝沒跟。
六樓辦公室的門關上,陳平放坐回椅子。
桌上的座機響了。
內線。號碼顯示是辦公廳前台。
“陳秘書長,有位先生找您,說是周老的秘書,姓方。他留了個手機號碼,說請您方便的時候回個電話。”
陳平放拿起筆,記下號碼。
“他還說什麽了?”
“他說,周老想請您這周末去家裏坐坐,吃頓便飯。”
陳平放把筆擱下來,拇指摁在那串號碼的最後一個數字上。
電話聽筒裏的忙音一聲接一聲,在空****的辦公室裏撞來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