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良駿的話釘在談話室的牆壁上,陳平放沒接。
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轉身推門出去。走廊裏的灰色地膠吸掉了腳步聲,日光燈管的嗡嗡聲追在背後,一直跟到電梯口才散掉。
程援在二樓的臨時辦公室等他。
“談完了?”
“他想交換。”
程援把茶杯擱在桌上。“交換什麽?”
“用一條線索換從寬處理。他說我父親葬禮簽到簿上排第一位的人,是整盤棋的棋手。”
程援沒接話,拇指搓了兩下杯沿。
“你信嗎?”
陳平放搖頭。“不是信不信的問題。他手裏沒籌碼了,隻剩嘴。一個被停職審查的正處級幹部,靠一句話就想撬動省紀委的辦案方向~這算盤打得太響了。”
程援點了下頭。“鬆鶴賬戶的資金鏈已經鎖死了,後麵的事交給專案組。你回清江,把你手上的活幹好。”
陳平放從省城回到清江的第二天,管委會大樓裏的氣氛跟半個月前已經全然不同。
劉建功走了之後,營商環境科來了個新科長,是李春生從招商局借調過來的,三十二歲,辦事利索,係統裏積壓的三十七張綠卡申請在一周內清掉了二十九張。效能周報貼了第三期,所有科室的紅燈數歸零。
但真正讓陳平放繃緊的,是另一組數字。
韓誌明把季度產值報表攤在他桌上的時候,手指點著最後一行的合計數。
“主任,第三季度清江高新區規上工業總產值,四百一十二億。”
陳平放翻到前一年同期的對比欄。兩百零六億。
翻了一番。
“芯火項目那幾家企業貢獻了多少?”
“一百四十七億,占比35.7%。其中錦江微電子一家就拿了六十三億。”
陳平放把報表合上。錦江微電子的產能爬坡比預期快了兩個月,新投產的8英寸晶圓線在八月底就跑滿了。這條線的落地,靠的是芯火項目辦配套的綠卡通道~從環評到消防,全流程審批壓縮到十七個工作日,比省裏的平均周期短了一半。
數字不撒謊。製度改革的效果,全寫在產值表最後那行合計數裏。
十月中旬,省政府辦公廳發來一份調研通知。
通知的措辭很標準,但韓誌明一眼看出了分量:“劉省長將率省發改委、省工信廳、省科技廳有關負責同誌,赴清江高新區就芯火項目實施情況開展專題調研。”
省長親自帶隊。三個廳局同行。
李春生拿著通知站在陳平放辦公室門口,褲線燙得筆直,但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主任,接待方案要不要拉個專班?”
“不用。”陳平放頭也沒抬。“正常辦公,該幹嘛幹嘛。劉省長要看的是常態化運轉,不是臨時搭的樣板。”
李春生的嘴動了一下,把到喉嚨的話咽回去,轉身出去了。
調研那天,天氣不錯。十月底的清江,陽光稀薄,風裏帶著一絲涼意。
劉省長的車隊九點四十到了管委會門口。陳平放在一樓大廳等著,沒安排獻花,沒鋪紅毯。前台的辦事窗口照常運轉,三號窗口還排著四個企業的人。
劉省長下車的時候掃了一眼大廳,腳步頓了半拍。
“平放,你這大廳裏連個歡迎橫幅都沒掛?”
“橫幅掛了,企業來辦事的會以為今天窗口停辦。”
劉省長笑了一聲,沒再說什麽。
調研持續了四個小時。從芯火項目的產業鏈圖譜,到綠卡製度的審批流程,到延時紅燈係統的後台數據,陳平放一樣一樣掰開了講。沒有PPT,沒有匯報稿,就站在數字化政務平台的大屏幕前麵,用鼠標一條一條點給劉省長看。
“這是企業從提交申請到拿證的全流程時間軸。綠色的線是今年的,灰色的線是去年的。”
屏幕上兩條線一高一低,差距清清楚楚。
省發改委的副主任在旁邊拿手機拍了三張照片。省工信廳的處長把筆記本翻到了新一頁。
劉省長站在屏幕前看了半分鍾,轉過身。
“平放同誌,基層這課你修得很好,滿分。”
這話說得不重,但在場的每個人都聽見了。李春生站在角落裏,後背繃得筆直,指甲掐進了筆記本的封皮裏。
省發改委副主任跟陳平放握手的時候,多說了一句:“陳書記,部委那邊對芯火項目的中期評估報告已經上會了,評價很高。國家發改委高技術司的簡報裏專門提了清江模式。”
陳平放點了下頭,沒接茬。
車隊離開的時候,管委會大廳裏的三號窗口剛叫到下一個號。
十一月第二周,中組部幹部任免公示在省委組織部的內網上掛了出來。
韓誌明把截圖發到陳平放手機上的時候,正好是下午五點零六分。陳平放在辦公室裏翻一份供地協議,手機震了一下,他瞟了一眼屏幕。
公示第三條:陳平放,男,現任清江高新區黨工委書記、芯火項目辦公室主任,擬任蘇江省人民政府副秘書長、省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副廳級)。
副廳。
蘇江省最年輕的副廳級幹部。
陳平放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繼續看供地協議。第四頁有一處麵積數據跟規劃圖對不上,他拿筆圈了出來。
韓誌明推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種強壓的興奮。
“主任,公示出來了。”
“看到了。”
“組織部那邊說公示期七天,沒有異議的話~”
“七天就是七天。”陳平放把供地協議推給他。“這份合同第四頁,宗地麵積跟規劃圖差了零點三畝,你讓用地科重新核一遍。”
韓誌明接過合同,嘴唇抿了一下,轉身出去了。
門關上之後,陳平放在椅子上坐了三十秒沒動。
副廳級。省政府副秘書長。省委政研室副主任。
三個頭銜砸下來,分量不輕。副秘書長管的是省政府日常運轉的協調樞紐,政研室副主任管的是政策出口。兩個位置疊在一起,等於一隻腳踩在行政鏈上,另一隻腳踩在決策鏈上。
這步棋走到這兒,才算真正上了桌。
晚上九點,陳平放回到清江的住處。
一室一廳的過渡房,家具是管委會配的,桌上堆著三摞文件。他把文件挪開,從床底下拽出一隻紙箱。
箱子裏裝著父親的遺物。母親去年整理老宅的時候寄過來的,陳平放一直沒拆。
他撕開箱口的封條,翻到第二層。一本相冊、兩遝舊信件、一隻褐色公文夾。
公文夾裏夾著一張折了三折的A4紙。
葬禮簽到簿的複印件。
陳平放把紙展開,鋪在桌麵上。簽到簿的格式很簡單,左邊是姓名欄,右邊是單位欄。一共四十七個名字,排列順序按到場先後。
第一行的名字被一團墨跡暈染了,字跡模糊,隻能隱約辨出偏旁。
他盯著那團墨跡看了五秒鍾。
魏良駿在談話室裏的那句話又冒了出來。
“排在第一位的人,你永遠動不了。”
陳平放拉開抽屜,翻出一支紫外線驗鈔燈。
啪。燈亮了。
紫光打在紙麵上,被墨跡覆蓋的筆畫一道一道浮了出來。
三個字。
周定邦。
陳平放的拇指壓在燈柄開關上,一動不動。
周定邦。前任省委書記。蘇江政壇的“定海神針”。七年前退休,如今掛著省老幹部活動中心的顧問頭銜,逢年過節還能上省台新聞。
父親葬禮那天,他是第一個到場的人。
紫光下,那三個字清清楚楚,橫平豎直,跟父親手稿上的筆跡風格截然不同~這是周定邦本人簽的。
陳平放把驗鈔燈關了。
房間裏陷入黑暗,隻有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落在那張簽到簿的第一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