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良駿沒跟程援走出檔案中心大門。
他在調閱大廳站了大約十秒,金絲邊眼鏡的鏡腿被他摘下來捏在手裏,又重新架回鼻梁上。
“程書記,我可以看一下舉報材料的內容嗎?”
程援沒遞過去。
“到了再看。”
兩輛深色轎車停在檔案中心門口,引擎沒熄。程援拉開後車門,側身讓魏良駿先上。車門關上的一瞬,魏良駿隔著車窗玻璃掃了一眼檔案中心二樓的窗戶,窗簾紋絲不動。
車子駛出省政府大院西門,拐上環城北路,往紀委駐地方向去了。
消息傳到清江的時候,陳平放正在管委會四樓翻一份合同初稿。韓誌明敲門進來,把手機屏幕亮給他看。
“主任,程書記那邊回話了。人已經帶到,初步談話開始。另外,程書記說有一樣東西需要你提供。”
“什麽東西?”
“鬆鶴賬戶的資金流水對比表。程書記原話~'你手上那份和銀行原件能不能對得上,決定了後麵走哪條線。'”
陳平放把合同初稿推到一邊,從辦公桌最下麵的抽屜裏翻出一隻牛皮紙信封。信封封口用透明膠帶纏了兩圈,上麵沒寫任何字。
他把信封遞給韓誌明。
“鬆鶴賬戶的東西都在裏麵。我上個月讓人從錦江微電子的財務外包公司調出來的,一共四十七筆關聯交易記錄,時間跨度六年。每一筆都標注了對手方賬戶的開戶行和戶名。”
韓誌明接過信封,掂了掂分量。
“四十七筆?”
“魏良駿不直接經手錢,他用的是一個叫'鬆鶴文化傳播'的殼公司做通道。這家公司注冊在蓉城,法人是他大學同學的妻子,實際控製人就是他。六年裏,鬆鶴賬戶一共接收了十一筆來路不明的'谘詢服務費',總金額超過八百萬。這些錢進來之後,被拆成小額轉賬,分散到七個個人賬戶,最終匯入三個定期存單。”
韓誌明的喉結滑了一下。
“存單在誰名下?”
“兩個在他前妻名下,一個在他母親魏淑芬名下。他母親就是宋柏清的妻子,當年宋柏清出事以後改嫁過一次,戶口本上的姓從宋改成了魏。”
陳平放站起來,走到窗前。
“這條資金鏈的起點,有三筆可以直接追溯到任紹庭案發前的蘇江省建設廳專項賬戶。錢從財政撥款裏截留,經過兩層殼公司洗白,最終落進鬆鶴賬戶。魏良駿替任紹庭的人保管贓款,順便抽傭。這套路跟父親手稿裏寫的'三條獨立走錢渠道'完全吻合。”
韓誌明把信封夾進公文包,拉鏈拉到底。
“我現在就送過去。”
“等一下。”
陳平放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對折的A4紙,展開,遞過去。
“這張一起帶給程書記。上麵是我整理的時間線~魏良駿從庚辰年到現在的職務變動、每次調閱內部文件的時間節點、鬆鶴賬戶的每筆進出時間。三條線疊在一起看,規律很清楚:每次有人事調整或者紀檢動作的前後一周,鬆鶴賬戶都會有一筆資金異動。”
韓誌明拿著那張紙掃了一遍,抬頭看了陳平放一眼。
“主任,這些東西你什麽時候整理的?”
“川蜀回來那天晚上。飛機上三個小時,沒浪費。”
韓誌明走後,陳平放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裏,把父親的手稿從保險櫃裏取出來,翻到最後一頁。
那半句話還在。
“魏良駿,宋柏清之子,庚辰年唯一的'漏網之魚'。”
墨跡拖出的細痕,在紙麵上劃了不到兩厘米就斷了。父親寫到這裏的時候在想什麽?是有人打斷了他,還是他自己停下來了?
二十年前沒收完的網,今天該收幹淨了。
陳平放把手稿鎖回保險櫃,擰了兩圈密碼盤。
四天後,省紀委正式對魏良駿作出停職審查決定。
同一天下午,程援打來電話,隻說了一句:“平放,魏良駿要見你。”
陳平放沒猶豫。
“我過去。”
省紀委談話室在駐地二號樓的地下一層,走廊鋪著灰色地膠,日光燈管嵌在天花板裏,白得發冷。
陳平放推開門的時候,魏良駿坐在談話桌對麵。四天沒見太陽,他的臉頰凹進去一截,金絲邊眼鏡還架著,但鏡片上沾了一層油膜,模模糊糊。
桌上擺著一杯白開水,沒動過。
陳平放拉開椅子,坐下來。
魏良駿先開了口。
“陳書記,你什麽時候開始查我的?”
“你送蘭花那天。”
魏良駿的手指在桌麵上蜷了一下。
“蘭花有什麽問題?”
“花沒問題。邛崍窯的紫砂盆也沒問題。問題在於,你一個川蜀省政府研究室的正處級幹部,送禮送到蘇江一個退休老太太家裏,圖什麽?你要是真的隻想做學術交流,發封郵件就夠了。親自上門,帶著定製紫砂盆,底下還藏了個竊聽器~你不是來交朋友的,你是來摸底的。”
魏良駿沒接話。
陳平放往椅背一靠。
“你想知道我母親跟誰通電話,聊什麽內容,有沒有提到你父親宋柏清的名字。因為你不確定我父親的手稿到底寫了多少,也不確定我母親知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所以你得先聽,聽完再決定下一步。”
魏良駿的下巴收緊了。
“你查到鬆鶴賬戶,也是從蘭花開始的?”
“不是。鬆鶴賬戶是順著錦江微電子的底層授權申請查出來的。錦江微電子的技術服務費付款方是鬆鶴文化傳播,我讓人跑了一趟工商,發現鬆鶴的實控人關聯到你的大學同學。一個正處級公務員,背後控著一家年流水過千萬的殼公司~這種事經不起查。”
魏良駿閉了三秒鍾眼睛,再睜開的時候,鏡片後麵的那雙眼已經沒什麽神采了。
“你父親的手稿,寫了我多少?”
“夠了。”
陳平放的拇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魏良駿,你在川蜀藏了二十年,換了姓,換了省,換了賽道。但你犯了一個錯~你不該碰我家的人。你要是安安分分待在研究室寫參閱件,這輩子沒人翻你的舊賬。庚辰年的案子早就結了,你父親的事跟你沒有直接關係,紀檢不會主動查一個改了姓的正處級幹部。但你偏要伸手。你替任紹庭的人洗錢,你竊聽我母親,你從檔案室拿走我父親的調研報告~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的。”
魏良駿的喉嚨裏發出一個低沉的、碾碎的笑。
“陳平放,你以為這張網隻有我一個人?”
“我不這麽以為。但你是露出來的那根線頭。”
魏良駿把身子往前探了兩寸,壓低了嗓子。
“那我給你指一條線。”
陳平放沒動。
“你父親的葬禮,來了多少人你數過沒有?簽到簿上排在第一位的那個名字,你翻過沒有?”
陳平放的拇指停在桌沿上。
魏良駿盯著他,一字一頓。
“陳平放,你以為你贏了?你父親的葬禮名單上,排在第一位的人,你永遠動不了。”
談話室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白光打在兩個人中間那杯沒動過的白開水上,水麵平得沒有一絲波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