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泥的氣味還沒散幹淨,韓誌明推門進來,手裏攥著一遝打印紙。

“主任,趙德明的案子移交檢察院了。方衛東那邊初步查實,涉案金額超過八百萬,關聯賬戶十一個。”

陳平放把公章放回鐵盒,蓋上蓋子。

“管委會內部呢?”

“劉國棟、王凱、後勤保障中心的張永勝,三個人全部移送。剩下的中層幹部,這兩天走路都貼著牆根。”

韓誌明把打印紙放在桌角。

“李春生副主任問,財務局和審批局的日常工作怎麽安排?兩個部門加起來十七個人,有四個是趙德明提拔的,現在人心惶惶,審批件壓了一百多份沒人敢簽。”

陳平放站起來,把椅子推到桌下。

“走,去財務局。”

財務局在二樓東頭,三間辦公室連通,格子間裏坐著七八個人。陳平放推門進去的時候,所有人同時抬頭,又同時低下去,鍵盤聲劈裏啪啦響了一陣,但屏幕上的光標沒挪動過。

“都停一下。”

鍵盤聲斷了。

陳平放掃了一圈。最裏麵那間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門牌上寫著“副局長張永勝”,名字已經被人用白紙貼住了。

“趙德明的案子是趙德明的事,跟在座的各位沒關係。該簽的件繼續簽,該走的流程照走。從今天起,審批件超過三個工作日沒有結果的,責任人直接上問責名單。”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科員舉了下手。

“陳書記,有些件以前都要趙主任過目才敢放~”

“以後不用。李春生副主任分管財務和審批,權限範圍內的事他拍板。超出權限的,報我。”

陳平放從韓誌明手裏接過一份文件,攤在最近的一張辦公桌上。

《清江高新區企業服務綠卡實施方案》,A4紙六頁,條款密密麻麻。

“這份方案今天下午黨工委會上審議。核心內容三條。第一,園區內所有在冊企業發放服務綠卡,憑卡辦事,審批窗口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企業提供綠卡清單之外的材料。第二,建立最多跑一次機製,涉企審批事項全部歸並到一個窗口,限時辦結。第三,每家企業對應一名首席服務官,服務官的考核權歸企業,不歸管委會。”

年輕科員的嘴巴張了張,沒出聲。

陳平放敲了兩下桌麵。

“看明白了就幹活。”

下午三點,黨工委會議室。

李春生坐在左手邊第一個位置~趙德明走後空出來的。西裝袖口磨了毛邊,坐下來的時候順手把筆記本翻到新一頁。

綠卡方案的審議用了四十分鍾。五個委員,五票通過,零反對。

散會後李春生留了一步。

“陳書記,有句話我憋了一年多。”

“講。”

“趙德明在的時候,華興新材的靶材產線擴建申請,在審批局壓了九個月。九個月,趙維國跑了十四趟,每次都被打回來補材料。第十四趟的時候,趙維國跟我說了一句~'李主任,我不是不想留,是你們不讓我留。'”

李春生把筆記本合上,塞進公文包。

“綠卡這個東西,早該有了。”

陳平放沒接話,把會議紀要簽完字,交給韓誌明送組織部備案。

接下來的十天,管委會的節奏一下子加快了。

綠卡製度剛落地的第三天,華興新材的產線擴建審批就走完了全部流程。趙維國在電話裏隻說了一句:“七個工作日,比嶺南快了三天。”

又過了兩天,兩千萬的過橋貸款到賬,直接打進華興新材的對公賬戶,停了四個月的兩條靶材產線開始設備調試。

接著,陳平放帶著李春生和招商局的兩個科長,挨家挨戶走訪園區企業。他們花了三天時間走了三十一家,收回來一百零八條問題清單。問題五花八門,有用電、用地的大事,也有排汙、物流的具體安排,甚至小到食堂燃氣管道改造都記錄在內,逐條編號,分解到人。

到了第十天,華興新材的新產線正式點火。

趙維國站在車間裏,安全帽歪了也沒扶。濺射靶材的真空鍍膜設備嗡嗡轉起來的時候,他扭頭看了一眼站在參觀通道裏的陳平放,什麽都沒說,豎了個大拇指。

芯火2.0的配套產能鏈條,終於補上了關鍵的一環。

當天下午,韓誌明把一份省政府內參簡報的複印件放在陳平放桌上。

“省辦公廳的人傳過來的。劉省長在簡報上批了字。”

陳平放翻開簡報。標題是《清江高新區企業服務綠卡製度改革的實踐與成效》,右上角用紅筆批了一行字:

“基層幹部能沉下去、幹得成,好。此經驗可在全省推廣。~劉衛國”

簡報下麵附了一段中組部幹部考核司的函件摘要,措辭簡單,但關鍵句分量很重~“陳平放同誌在基層主政期間展現出較強的改革推動力和複雜局麵處置能力,建議納入重點跟蹤考察序列。”

陳平放把簡報合上,鎖進保險櫃。

重點跟蹤考察序列。

這八個字意味著什麽,組織係統裏的人都清楚。

晚上七點,華興新材廠區門口擺了一掛鞭炮。趙維國非要放,說浙江人做生意講彩頭,新產線點火不放鞭炮不吉利。

鞭炮劈裏啪啦炸了五分鍾,紙屑鋪了一地,硫磺味嗆得人直咳嗽。

陳平放站在廠區門口,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省裏的消息匯總。五省聯盟的進展報告裏,四個省的接口標準對接全部完成,隻剩川蜀省的那一欄,狀態顯示:暫停。

暫停?

他翻到詳情頁,時間戳是昨天下午四點。川蜀省信息化工作領導小組新任副組長鍾鳴遠,單方麵簽署了暫停函。理由說得很好聽~“技術方案需進一步論證,建議延後三個月再行對接。”

三個月。芯火2.0的窗口期總共就剩五個月。

鞭炮聲剛落,最後幾粒火星在地上滾了兩圈,滅了。

韓誌明急匆匆的從停車場跑過來,褲管上沾了半截鞭炮紙屑。

“主任!”

“我看到了。”

“不隻是暫停。”韓誌明喘了口氣,把手機遞過來。“鍾鳴遠昨天在川蜀省的內部會議上講了一段話,被人錄了音發到群裏。”

陳平放按下播放鍵。錄音質量很差,雜音重,但那句話聽得一清二楚:

“蘇江省牽頭搞標準,我們四個省跟著跑?憑什麽?接口協議的核心專利全在他們手上,五年之後我們就是給人打工的命。這個聯盟,要麽重新談主導權,要麽川蜀不玩了。”

陳平放按滅屏幕,把手機還給韓誌明。

廠區門口的硫磺味還沒散,風從河道方向吹過來,把地上的紅紙屑卷成一個小旋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