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紙屑被風卷到陳平放腳邊，他沒低頭，把手機遞回韓誌明。
“鍾鳴遠的履曆，調一份。”
“調誰的檔案？省裏的幹部信息庫我們夠不著~”
“不走信息庫。芯火項目對接會的參會人員名單裏有他。把川蜀省報上來的企業名錄也拉出來，逐家比對實際控製人和關聯關係。”
韓誌明愣了半拍，轉身跑回車裏翻文件袋。
趙維國從廠房門口晃過來，安全帽夾在腋下，臉上還掛著點火成功的興奮勁兒。
“陳書記，今晚不留下來吃個飯？食堂殺了條魚~”
“改天。趙總，你們華興新材的靶材，川蜀那邊有沒有下遊客戶？”
趙維國搓了搓下巴。
“錦江微電子，蓉城的。去年跟我們談過一輪采購意向，後來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的原因？”
“他們要的濺射靶材規格比較特殊，需要芯火2.0的底層工藝授權才能適配。當時2.0還沒定型，我們沒法給承諾。”
陳平放把這個名字記下來，拍了拍趙維國的肩膀，鑽進帕薩特。
回管委會的路上，韓誌明把筆記本電腦架在腿上，翻出芯火項目的企業對接清單。
“主任，川蜀省報上來的企業一共十四家，排第一的就是錦江微電子。法定代表人叫沈昌林。”
“沈昌林跟鍾鳴遠什麽關係？”
韓誌明敲了幾下鍵盤，調出工商信息。
“錦江微電子的第二大股東是個自然人，叫鍾敏。”
“鍾鳴遠的什麽人？”
“查了一下公開報道。去年川蜀省的一個企業家座談會上，鍾鳴遠和沈昌林同桌。有張合影，鍾鳴遠左手邊站著的女人，報道裏標注的是'鍾鳴遠夫人鍾敏之姐'~不對，寫反了，沈昌林是鍾敏的姐夫。”
韓誌明抬頭。
“鍾敏是鍾鳴遠的妹妹。沈昌林是鍾鳴遠的妻弟。”
陳平放靠在椅背上，拇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鍾鳴遠單方麵叫停五省聯盟對接，嘴上喊著“核心專利不能受製於人”，手底下自家妹夫的公司卻排在川蜀對接清單的第一名。錦江微電子要芯火2.0的底層授權，偏偏鍾鳴遠把對接窗口摁死了。
這不是要退出聯盟，是要討價還價。
暫停三個月，等蘇江省急了、讓步了，把底層授權的條件談鬆，錦江微電子就能第一個吃到紅利。
拿公家的牌麵，給自家人鋪路。
“韓誌明，幫我查一個東西。”
“您說。”
“高然的案子，省檢察院那邊有沒有移交過來涉及資金流向的補充材料？”
韓誌明翻了翻公文包。
“有。上周五收到的，我還沒來得及分類。”
他抽出一個檔案袋，裏麵裝著三頁複印件，抬頭印著省檢察院的紅章。
陳平放在車內的閱讀燈下逐行掃過去。高然在獄中配合調查時，交代了一筆“影子資金”的流向~通過三個離岸賬戶中轉，最終落入國內四個對公賬戶。
第三個賬戶的開戶行：蓉城錦江支行。戶名：錦江微電子科技有限公司。
金額：三百二十萬。
陳平放把複印件翻到背麵，空白處用鉛筆標了一行小字，是省檢察院經辦人的批注~“該筆資金用途待查，疑為芯火1.0技術轉讓中間費。”
車停在管委會樓下。
陳平放沒下車，把三頁複印件攤在膝蓋上，又看了一遍。
高然當初搞芯火1.0的時候，技術授權環節就有利益輸送。那筆三百二十萬流進錦江微電子，說明沈昌林不是第一次吃這碗飯。芯火1.0的時候嚐過甜頭，到了2.0升級，胃口隻會更大。
鍾鳴遠叫停對接，表麵上是爭主導權，底下是在等一個更大的籌碼。
陳平放合上文件，下了車。
“韓誌明，錦江微電子的技術總監叫什麽？”
“沈昌林自己兼的。”
“不對，我問的是實際做技術的人。”
韓誌明翻手機備忘錄。
“有個叫陶勇的，錦江微電子首席工程師。上個月芯火項目的技術論證會上，川蜀代表團發言的就是他。”
“論證會上他說了什麽？”
“他提了一個問題~芯火2.0的接口協議如果鎖死在蘇江方案上，川蜀企業現有的設備產線需要全部改造，成本至少四個億。”
四個億。陳平放在樓梯間站住腳。
四個億的改造成本，對錦江微電子來說是天文數字。但如果拿到芯火2.0的底層授權，就能跳過設備改造，直接在現有產線上適配新協議。
這就是鍾鳴遠手裏真正的牌~不是主導權之爭，是四個億和零成本之間的價差。
陳平放推開辦公室的門，坐下來，從保險櫃裏取出芯火2.0的技術兼容性評估報告。
翻到第四十七頁，“非授權企業接入風險評估”一欄。
白紙黑字寫著：未獲得底層授權的終端企業，若強行采用兼容模式接入芯火2.0網絡，其芯片良品率將因協議層校驗偏差降低至61%以下，低於行業量產門檻。
六十一個百分點。這個數字，等於判了一家芯片企業的死刑。
錦江微電子現在的良品率是多少？陳平放翻出論證會的技術摘要~七十八個百分點，剛好卡在量產線上。如果芯火2.0全麵鋪開，所有未授權企業的產品都將被市場淘汰。
鍾鳴遠暫停三個月，拖得起。錦江微電子拖不起。
陳平放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封郵件。
收件人：沈昌林，錦江微電子科技有限公司。
主題：關於芯火2.0接口協議升級後的終端兼容性預警。
正文隻有三段。
第一段，通報芯火2.0接口協議將於本季度末完成全部省份的對接部署，屆時舊協議通道將永久關閉。
第二段，附上非授權企業的良品率衰減模型，數據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第三段，結尾一句話~“如貴公司需了解底層授權申請的具體流程與時限要求，請與蘇江省芯火項目辦公室聯係。”
沒有威脅，沒有暗示，每個字都是技術通報的口吻。
但沈昌林隻要看懂那張衰減模型，就會算清楚一筆賬~窗口關閉後，錦江微電子的七十八個百分點良品率會砸穿六十一的生死線。
郵件發送。
陳平放把椅子往後推了半寸，拿起桌上涼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韓誌明的手機響了。
“主任~”
“幾分鍾了？”
韓誌明看了一眼時間戳。
“郵件發出去……八分鍾。”
手機又震了一下。韓誌明低頭看屏，抬頭時嘴巴微微張著。
“錦江微電子的座機，打到管委會前台了。前台轉過來的。對方報的名字是沈昌林本人，指名要找您。”
陳平放放下咖啡杯，拿起座機聽筒。
對麵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嗓音，開口就帶著川蜀口音特有的尾音上揚：“陳書記，我是錦江微電子的沈昌林，剛看到貴辦發來的技術通報~”
第一句還端著架子，第二句就破了功。
“這個衰減模型的參數，是不是已經定了？良品率真的會跌到六十一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