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明,現金,二十萬。
陳平放的拇指壓在這行字上,沒翻頁。墨水是藍黑色的,筆跡潦草但清晰,每一筆都帶著書寫者的不耐煩。
老錢蹲在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後麵還有。”
陳平放翻到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
名字、日期、金額,一筆一筆羅列下去,最大的一筆五十萬,最小的一筆三萬。收款人不止趙德明,還有審批科、財務局、後勤保障中心的七八個名字。
“這本子你怎麽拿到的?”
老錢搓了搓手。
“周海上回喝醉了之後,第二天酒醒過來翻遍了工棚也沒找著。他以為丟在車裏了。其實~我壓在鋪蓋底下了。”
“為什麽留著?”
“欠我們的工錢一直不給,我尋思手裏有點東西,萬一哪天鬧起來,不至於兩手空空。”
陳平放合上賬本,放進抽屜,鎖好。
“老錢,這本子我收了。後續可能需要你配合紀委做筆錄,你願不願意?”
“願意。”老錢站起來,褲兜裏的煙盒硌得咯吱響。“陳書記,我就一個要求~別讓周海知道是我。那人記仇。”
“不會。你今晚來管委會的事,隻有我和韓誌明知道。從這兒出去,走後門,韓誌明送你。”
老錢點了下頭,跟著韓誌明從消防通道下了樓。
辦公室裏重新安靜下來。陳平放把抽屜鑰匙攥在手裏,翻出手機,找到一個號碼。
清江市紀委常委、第三紀檢監察室主任方衛東。
組織部臨行前給的聯絡清單上,這個名字旁邊畫了一個紅圈。省紀委的人打過招呼~高新區的線索,直接對接方衛東,不走市委辦公室。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
“方主任,我是陳平放,高新區黨工委書記。”
“陳書記,這個點打電話,有急事?”
“有一份涉及管委會班子成員受賄的實物證據,需要當麵移交。”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在哪兒?”
“管委會四樓辦公室。”
“別動,我帶人過來。四十分鍾。”
掛斷電話,陳平放把賬本從抽屜裏取出來,用手機逐頁拍照,發到自己的加密郵箱備份。拍完,賬本重新鎖回抽屜。
四十二分鍾後,一輛黑色別克商務車駛入管委會停車場,沒開車燈。
方衛東五十出頭,平頭,夾克衫,走路帶風。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一個背著公文包,一個提著密封袋。
陳平放在樓下接的人,四個人沿消防通道上了四樓。
辦公室門關嚴。陳平放把賬本、老錢的證人信息、景觀長廊的付款憑證複印件、以及今天下午管委會公章使用記錄,全部攤在桌上。
方衛東翻完賬本,抬頭看了陳平放一眼。
“這本子的真實性你核實過?”
“賬本記載的第三筆~審批科劉國棟,現金八萬。劉國棟已被我停職,停職原因是程序違規。他經手的景觀長廊驗收單存在嚴重造假嫌疑,和賬本記錄的時間節點完全吻合。”
方衛東把賬本遞給身後的年輕人,裝進密封袋,貼上編號。
“趙德明現在什麽狀態?”
“今天下午的分工調整會上,他的財務權和審批權已經被剝離。目前分管曆史遺留問題,實際上處於半架空狀態。”
“他有沒有可能察覺到你在收集證據?”
陳平放想了想。
“他知道我在查景觀長廊,但不知道我拿到了暗賬。不過~今晚我去華興新材、後來去主幹道處理工人討薪,他全程在三樓辦公室盯著。這個人警覺性極高,拖得越久,他銷毀證據的概率越大。”
方衛東站起來,拉了拉夾克衫的拉鏈。
“我回去立案。明天早上之前,初查手續走完。”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陳書記,趙德明在管委會經營了十一年,牽涉麵不會小。你做好準備,接下來幾天會很難看。”
“我知道。”
方衛東帶人從消防通道離開。別克商務車原路駛出停車場,從頭到尾沒開車燈。
陳平放回到辦公室,把桌上的文件全部收進保險櫃。時針指向淩晨兩點十七分。
折疊**躺了不到四個小時,手機鬧鍾把他震醒。
早上六點四十,韓誌明推門進來,端著兩杯速溶咖啡。
“主任,省裏調研組的車隊已經從市區出發了,預計九點到。主幹道暢通,沒有異常。”
“趙德明呢?”
“七點鍾到的辦公室,比平時早了一個半小時。”
陳平放接過咖啡,沒喝。
比平時早一個半小時。趙德明嗅到了什麽。
八點四十五分,管委會大樓一切就緒。省調研組的車隊準時出現在主幹道盡頭,三輛黑色考斯特依次駛入園區。
陳平放站在管委會門口迎接,和調研組組長握了手,領著一行人進了會議室。
趙德明坐在會議桌第二排,坐姿筆挺,手裏捏著一支簽字筆。
整個匯報過程持續了一個半小時。陳平放講產業規劃,講靶材產線,講華興新材的留駐。趙德明全程沒插嘴,偶爾低頭在筆記本上寫兩個字。
調研組離開管委會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陳平放送車送到園區大門口,回頭往大樓走。
走到三樓拐角處,隔著防火門的玻璃窗,看見趙德明的辦公室門緊閉。
門縫底下,傳來碎紙機的嗡嗡聲。
陳平放沒停步,徑直上了四樓。掏出手機,撥了方衛東的號碼。
“方主任,他在銷毀東西。”
“我知道。人已經在路上了。”
十二分鍾後,兩輛沒有標識的麵包車駛入管委會停車場。
八個人下車,便裝,手持工作證。為首的是方衛東,夾克衫換成了深色西裝,胸前別著紀委的徽章。
碎紙機的聲音還在響。
方衛東帶著四個人上了三樓,敲門。
門沒開。
“趙德明同誌,清江市紀委第三紀檢監察室,請開門配合調查。”
碎紙機驟然停了。
三秒後,門鎖響了一聲。趙德明拉開門,袖口挽到小臂,左手腕上一塊百達翡麗的表盤在走廊燈光下閃了一下。
方衛東的視線落在那塊表上,停了半拍。
“趙德明同誌,根據初查結果,市紀委決定對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問題進行立案審查。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趙德明的喉結滾了一下。他扭頭朝辦公桌方向看了一眼~碎紙機旁邊,還有半摞沒來得及塞進去的文件,最上麵一份的抬頭印著“大通建工”。
桌上攤著一隻敞開的抽屜,裏麵有兩個表盒,一個空的,一個裝著另一塊表。
方衛東身後的工作人員已經戴上了手套,拎著證據袋走進辦公室。
趙德明被帶出管委會大樓的時候,走廊裏沒有一個人。韓誌明提前清了場,所有工作人員被通知在各自辦公室等候。
麵包車的門關上,發動機啟動。
陳平放站在四樓窗戶後麵,看著兩輛麵包車駛出停車場。
手機又震了一下。韓誌明發來的消息。
“經偵支隊已控製周海,在大通建工辦公室帶走。”
陳平放把手機屏幕按滅,轉身坐回辦公桌前。
桌上攤著一份文件,封麵寫著《清江高新區產業發展三年行動方案》。他拿起公章,對準落款處的紅框,穩穩蓋了下去。
印泥鮮紅。清晨的光從窗戶斜切進來,照在文件的第一行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