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文把煙捏斷的那個動作,陳平放記了很久。

但後來發生的事比那根煙碎得更徹底。

沈雅韻交出的U盤經國安廳技術處解密,裏麵存著M~Tek在華行賄的四十七段影像資料,時間跨度從2016年到2023年,涉及三個省份、十一個廳局級幹部、二十三個處級幹部。鄭維遠的名字排在第六位,畫麵裏他接過一隻深藍色的手提箱,拉鏈沒拉嚴,露出整紮的美元。

中紀委的專案組在四十八小時內進駐蘇江。

鄭維遠被帶走那天,驥州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此後的兩個月,陳平放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配合專案組梳理鬆鶴賬戶的資金鏈條,協調省公安廳對M~Tek在華關聯企業的聯合執法,同時盯著芯火2.0的量產進度。韓誌明瘦了一圈,沈從文的代理處長轉了正,褚廳長在一次內部會議上摘下老花鏡擦了三遍,什麽話都沒說。

三月初,芯火2.0第一批國產自主可控芯片在蘇江半導體產業園下線。

良品率91.3%,超過預期指標四個百分點。

蘇晴晚寫的那篇調查報道在《蘇江經濟觀察》頭版刊發,標題隻有八個字:“芯火燎原,國產當立。”

消息傳到工信部,林守正副部長在批示上又寫了一行手寫字:“蘇江經驗,全國推廣。”

四月十七日,省委大禮堂。

全省幹部大會。

陳平放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麵前的桌上攤著一份發言稿,十二頁,他昨晚改到淩晨三點。

台上,省紀委書記正在通報“清網行動”的最終成果。

“~經查,以任紹庭為核心的利益輸送網絡,曆時二十三年,涉及省市縣三級幹部共計六十一人。其中副部級一人,廳局級九人,處級三十四人,科級及以下十七人。涉案金額累計超過十二億元。目前,全部涉案人員已移送司法機關~”

會場裏沒有人交頭接耳。

六十一個人。這個數字砸下來,整個大禮堂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管道裏的水聲。

陳平放翻了一頁發言稿,用鉛筆在第七頁的一個段落旁邊畫了條豎線。

省紀委書記的通報結束後,主持人念了下一項議程。

“請芯火項目辦主任、省政府秘書長陳平放同誌發布國產自主標準全球白皮書。”

陳平放站起來,扣了一下西裝扣子,走上主席台。

台下黑壓壓坐了四百多人。省委常委在第一排,各地市主要領導在中間,廳局負責人散布在兩側。

他把發言稿擱在講台上,沒有低頭看。

“各位領導,各位同事。”

“芯火2.0的全球白皮書,今天正式發布。技術細節各位手裏的材料都有,我不念了。我隻說三件事。”

台下幾個正在翻材料的人抬起了頭。

“第一,這份白皮書裏的每一項技術參數,都經過了國際第三方實驗室的交叉驗證。我們的28納米製程芯片在功耗、良率和穩定性三個核心指標上,達到了國際主流水平。不是'接近',不是'追趕',是'達到'。”

他停了一拍。

“第二,白皮書的附錄部分列出了芯火項目全產業鏈的國產化替代方案。從光刻膠到封裝材料,從EDA工具到測試設備,一百零七個關鍵節點,國產替代率從立項時的23%提升到了現在的81%。剩下的19%,時間表已經排出來了,最遲明年年底全部到位。”

他翻開發言稿的最後一頁。

“第三件事。”

“芯火項目從立項到今天,經曆了技術封鎖、資金斷流、內部滲透、外部圍堵。有人為了這個項目坐了牢,有人丟了官,有人~”

他的手指按在發言稿上,停了兩秒。

“有人在二十三年前就為此付出了代價,隻是當時沒有人知道。”

第一排,劉省長的手擱在扶手上,微微點了一下頭。

“白皮書的最後一頁,印了一行字。我念一下。”

陳平放把發言稿拿起來。

“'謹以此書獻給所有在黑暗中守住底線的人。'”

大禮堂裏響起掌聲。不是那種例行公事的禮節性鼓掌,掌聲從後排開始,一排一排往前推。

陳平放走下主席台,回到座位上。

韓誌明坐在他後麵一排,遞過來一瓶礦泉水。

“主任,高然的減刑裁定下來了。”

陳平放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減了多少?”

“原判八年,減至三年六個月。法院認定重大立功表現。另外,省科技廳已經批了一個技術顧問的編製,等他出來直接對接芯火項目後續研發。”

陳平放把瓶蓋擰回去。高然在獄中傳出的那兩份密報,一份指向鬆鶴賬戶,一份鎖死了M~Tek與鄭維遠之間的資金閉環。沒有這兩份東西,整條證據鏈缺一個關鍵環節。

“告訴高然,技術顧問的聘書我親自給他送。”

韓誌明應了一聲,低頭在手機上記。

散會後,人群從大禮堂往外湧。陳平放被幾個地市的領導攔住寒暄,逐一握手,說了些場麵話。

沈從文等在走廊盡頭,靠著消防栓箱,手裏攥著一隻沒拆封的煙盒。

“白皮書寫得不錯。最後那句話,你是什麽時候加上去的?”

“昨晚三點。”

沈從文把煙盒翻轉了一下,塞回口袋。

“你爸要是能看到今天,應該挺高興的。”

陳平放沒接這句話。走廊的窗戶外麵,四月的驥州已經開始返綠,行道樹冒出了嫩芽。

手機震了。

劉省長辦公室的號碼。

“平放,晚上七點,到我辦公室來一趟。不用帶材料。”

電話掛斷。不用帶材料,意味著不談公務。

晚上七點整,陳平放推開省長辦公室的門。

劉省長站在窗前,手裏捏著一隻茶杯,沒有坐在辦公桌後麵。

“關門。”

陳平放反手帶上門。

劉省長轉過身,把茶杯擱在窗台上。

“中組部昨天跟我通過氣了。”

陳平放站在原地沒動。

“你在蘇江的工作,上麵看得見。芯火項目、清網行動,這兩件事加在一起,份量夠了。”

劉省長走回辦公桌前,靠著桌沿,雙臂抱在胸前。

“有個崗位,想聽聽你的意見。”

“什麽崗位?”

“國家發改委高技術產業司。”

陳平放的脊背繃了一下。

高技術產業司,主管全國半導體、人工智能、量子計算等戰略性新興產業的規劃與政策製定。芯火項目在國家層麵的主管部門,就掛在這個司下麵。

從省政府秘書長到國家發改委司長,行政級別平調,但權力半徑擴大了十倍不止。

劉省長看著他。

“不急著回答。但中組部那邊的意思是~越快越好。”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窗外,驥州城的萬家燈火正在次第亮起來。

陳平放開口,隻說了兩個字。

“我去。”

劉省長從桌沿站直身體,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

“你爸當年沒走完的路,你替他走下去。”

陳平放走出省長辦公室,在走廊裏站了片刻。口袋裏那隻舊錄音筆還在,機身背麵刻著的日期已經被他的體溫捂熱了。

1999.11.17。

二十五年。

走廊盡頭的電梯門打開,韓誌明從裏麵跑出來,手裏揚著一張紙。

“主任!芯火2.0的第二批訂單剛簽了,馬來西亞和巴西兩個海外客戶,總金額~”

陳平放接過那張紙,掃了一眼底部的數字,把它折好,裝進西裝內袋,和錄音筆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