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單的數字還沒在腦子裏過完，韓誌明的電話又追了進來。
“主任，省政府辦公廳那邊問，您的工作交接方案什麽時候報？中組部考核局的人後天到蘇江。”
“明天上午交。”
陳平放掛斷電話，把車鑰匙擰了一下，引擎沒熄。陳平放坐在省政府地下車庫裏，把西裝內袋裏的錄音筆和訂單紙摸了一遍，才拔鑰匙下車。
交接方案寫到淩晨兩點。秘書長的工作攤子太大，芯火項目的後續要跟進，清網行動還沒完全收尾，省政府三季度的預算也等著審核，哪一項都不是一句話能交代清楚的。
陳平放把方案打印出來，檢查了兩遍錯別字，擱在公文包裏。
第二天上午九點，正要出門，劉省長的電話打進來。
“方案先不用報。到我辦公室來。”
口氣不對。電話裏劉省長的口氣，和昨晚完全不一樣了。
陳平放九點十五分推開省長辦公室的門。劉省長坐在辦公桌後麵，老花鏡沒戴，麵前攤著一份傳真件，紙張邊角微微卷起。
“坐。”
陳平放拉開椅子，隻坐了半個椅麵。
劉省長把傳真件推過來。
“中組部考核局昨晚發的，高技術產業司那個崗位的考核反饋意見。你自己看。”
陳平放接過來，掃了一遍。A4紙上印著中組部的紅頭，正文三段，核心內容集中在第二段。
“……陳平放同誌政治素質過硬，業務能力突出，在芯火項目和清網行動中展現了較強的統籌協調能力。但從幹部培養的完整性考量，該同誌長期在省直機關工作，尚缺乏主政一方的基層主官經曆，直接任命國家部委司局級領導崗位，恐難以充分服眾……”
後麵還有一段，建議“可考慮先安排基層一把手崗位進行曆練，待時機成熟後再行調整”。
陳平放把傳真件放回桌麵。
履曆短板。省直機關待了十幾年，沒去過縣區，沒當過一把手。這塊板子早晚要補，隻是沒想到在這個節骨眼上被擺到台麵上。
劉省長靠進椅背，兩手交叉擱在腹部。
“你什麽想法？”
“考核局說得對。”
劉省長的手指動了一下。
“你倒是爽快。”
“實事求是。我在省直機關幹得再多，到了部委，底下司處長們第一句話就是，這人管過幾個鄉鎮？拆遷拆過沒有？信訪接過沒有？答不上來，下麵的人不會真服你。”
劉省長從桌上抽出另一份文件，A3大小，折了兩道。
“那你看看這個。”
陳平放展開，是一份內參簡報，標題加粗：《清江市高新區營商環境專項督查通報》。
陳平放往下讀。
清江市高新區是正處級建製，由清江市管轄，也是蘇江省承接芯火2.0核心配套產業鏈的主要園區。像是光刻膠、高純靶材、特種氣體這些關鍵材料的國產替代企業，有兩家就落在這裏。
通報列了七項問題。行政審批超時率高達43%，企業投訴三個月未回複的案件積壓了二十一起，另外，園區管委會三個副主任都被舉報吃拿卡要。
最後一條劃了紅線：華興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已向省發改委遞交了撤資申請，理由是“園區營商環境嚴重惡化，企業正常生產經營無法保障”。
華興新材。陳平放的手指在這個名字上按了一下。
芯火2.0量產線上用的高純濺射靶材，七成來自華興新材。這家企業撤了，靶材就會斷供，量產線隻能停工，整條產業鏈的國產替代率將從81%直接掉回60%以下。
白皮書上寫的那些數據，全部作廢。
“華興新材的撤資申請到了什麽階段？”
“省發改委收到一周了，壓著沒批。但企業那邊已經開始收縮產線，上個月把三條生產線停了兩條。”
陳平放合上簡報。
“高新區現任班子呢？”
“黨工委書記兩個月前被省紀委談話，主動辭職了。管委會主任代管，但這人是老好人，誰都不得罪，局麵越拖越爛。”
劉省長摘下擱在桌角的老花鏡，用鏡布擦了一下，又放回去。
“發改委的位子，給你留著。但考核局的意見繞不過去。你得先補上基層這一課。”
陳平放沒說話，盯著簡報上華興新材那行紅線。
“清江高新區黨工委書記兼管委會主任，正處級。你去不去？”
從省政府秘書長到高新區一把手，行政級別降了兩級。正廳到正處，在外人看來，這就是降職。
但陳平放在想另一件事。
芯火2.0的產業鏈條上，省級層麵的障礙已經掃清了。鄭維遠落馬，任紹庭的網絡瓦解，M~Tek的滲透被截斷。頂層設計到位了，可底下呢？
材料斷供，產線停工，一個小小的高新區管委會就能把整條產業鏈卡死。
再漂亮的白皮書，落不了地，就是一疊廢紙。
“我去。”
劉省長的手從椅背扶手上抬起來，在空中懸了一秒。
“想清楚了？從秘書長到區一級的一把手，背後會有人說閑話。”
“讓他們說。”
陳平放站起來，把簡報折好，夾在手裏。
“華興新材的撤資申請，省發改委能再壓多久？”
“最多兩周。”
“夠了。”
陳平放走出省長辦公室，在走廊裏撥了韓誌明的號碼。
“交接方案不用報了，另起一份。我調清江高新區，任黨工委書記兼管委會主任。你跟不跟？”
電話那頭頓了一拍。
“主任，高新區是正處級……”
“我問你跟不跟。”
“跟。”
“收拾東西，今天下午出發。不通知清江市，不要接待，不要迎來送往。走我的私家車。”
韓誌明把後麵半截話咽回去，隻應了一聲。
下午三點，陳平放那輛跑了十二萬公裏的舊帕薩特駛出驥州城區，上了通往清江的高速。韓誌明坐在副駕駛，膝蓋上攤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華興新材的工商登記信息。
高速路上車不多，兩側的防護林快速向後退去，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進車裏。
陳平放把後視鏡調了一下角度。
沒有銀灰色麵包車，沒有尾巴。
車過清江收費站，導航提示還有十四公裏到高新區。路麵從瀝青變成了水泥板，接縫處顛簸明顯，韓誌明的筆記本差點從膝蓋上滑下去。
前方一塊生了鏽的路牌立在路肩上，上麵的白字已經褪了大半。
“清江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前方800米。”
韓誌明合上電腦，抬頭看了一眼路牌，又看了看路兩邊雜草叢生的綠化帶和半拉子的廠房圍牆。
陳平放沒減速，車直直駛過路牌，拐進了高新區的主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