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維遠。

那個名字在陳平放的腦子裏炸開,連帶著錄音筆裏持續輸出的對話內容,每一個字都釘進他的太陽穴。

“~批文壓三天,三天就夠了。錢到了之後,走鬆鶴的賬戶中轉,再分拆進六個子公司。建邦,這事你經手,我放心。”

“老鄭,這筆錢的來路~”

“你別問來路。上麵有人罩著,你隻管把手續辦幹淨。”

父親的嗓音。陳平放認得出來,沉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我辦不了。”

錄音裏安靜了兩秒。

“建邦,你再想想。”

“不用想。這個忙我幫不了。”

“那我換個說法~”鄭維遠的聲線往下沉了半度,“你幫了,大家都好。你不幫,我沒辦法保證你在辦公廳還能待下去。你老婆在師大附中教書,兒子剛上小學,是吧?”

錄音在這裏斷了。

陳平放的拇指按在錄音筆的停止鍵上,指甲陷進了塑料外殼。

堂屋裏,蘇敏華坐在對麵,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媽,這段錄音,爸生前有沒有交給過任何人?”

“沒有。”

“你確定?”

蘇敏華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你爸這輩子就犯過一次倔。他拒了鄭維遠,第二年就被調出了辦公廳,去了一個誰都不待見的冷衙門。再過兩年,人就沒了。”

“死因~”

“心梗。”蘇敏華把這兩個字吐得很慢,“至少死亡證明上寫的是心梗。”

陳平放把錄音筆揣進棉外套的內兜,站起來。

“媽,這幾天別出門。我讓人過來陪你。”

“不用。”

“不是商量。”

他撥了韓誌明的電話,走出堂屋。

“安排兩個靠得住的人到青溪,今晚之前到我媽這裏。不走省政府的保衛處,用你自己的關係。”

韓誌明沒廢話,隻回了一個字:“行。”

掛斷電話,陳平放鑽進車裏,發動引擎。車駛出東關街的巷口時,他從後視鏡裏瞥見一輛銀灰色的麵包車停在巷尾,車窗關著,沒有熄火。

來的時候那個位置是空的。

他沒減速,也沒加速,按原路線駛上了省道。

後視鏡裏,銀灰色麵包車沒有跟上來。

一百四十公裏的省道,他開了不到一個半小時。進驥州城區之前,先拐進了一條偏僻的輔道,把車停在一家洗車店門口。

從手套箱裏翻出一隻密封袋,把錄音筆裝進去,拉上封口。

然後撥了一個號碼。

國安廳副廳長季銘川。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

“季廳長,陳平放。我手上有一段1999年的錄音,需要做聲紋比對。”

季銘川的回應簡短且直接。

“比對對象?”

“鄭維遠。”

電話那頭沉了三秒。

“你確定?”

“確定。這段錄音涉及一樁二十三年前的資金違規轉移指令,以及對省委辦公廳工作人員的人身威脅。我需要技術鑒定來鎖定身份。”

季銘川沒再多問。

“送到國安廳技術處,找周涵。走我的特批通道,不過廳務係統,兩小時出結果。”

“我現在就過去。”

國安廳技術處在城南的一棟灰色建築裏,門口沒有掛牌,連路邊的指示標誌都把這條巷子跳過了。

周涵是個三十出頭的技術員,寸頭,黑框眼鏡,接過密封袋的時候隻掃了一眼封口,沒拆。

“比對樣本我們庫裏有。鄭維遠2018年在省委黨校做過一次公開授課,全程錄像。”

“夠了。”

陳平放坐在技術處走廊的塑料椅上等。走廊裏的空調嗡嗡作響,吹出來的暖風帶著一股鐵皮管道的腥氣。

一小時四十分鍾後,周涵推開實驗室的門,手裏捏著一張A4紙。

“聲紋匹配度97.6%,置信區間在99%以上。錄音中標記為'甲方'的說話人,與鄭維遠的聲紋樣本高度一致。”

他把A4紙遞過來,上麵是兩組聲紋波形的疊加圖。

“另外,我們對錄音的音頻層做了分析。沒有拚接痕跡,沒有變速處理,錄音設備的底噪特征與索尼ICD係列便攜錄音筆一致。從磁帶老化程度判斷,錄製時間在1999年到2001年之間,與機身刻字標注的日期吻合。”

陳平放把報告折好,裝進內兜。

“周涵,這份鑒定報告出幾份?”

“按季廳長的指示,隻出一份紙質件,電子版封存在隔離服務器上,訪問權限隻有三個人。”

“哪三個?”

“季廳長,你,還有我。”

陳平放點了一下頭,走出技術處。

車開到半路,他撥了劉省長的電話。

“省長,我有一份材料,必須當麵給您看。”

劉省長那邊翻文件的沙沙聲停了。

“什麽材料?”

“能在常委會上用的那種。”

沙沙聲沒有恢複。

“晚上八點,我辦公室。”

晚上七點五十五分,陳平放走進省長辦公室。

劉省長坐在辦公桌後麵,老花鏡架在鼻梁上,麵前攤著厚厚一疊文件。

陳平放把聲紋鑒定報告和錄音筆一起擱在桌麵上。

“1999年11月17日,時任省委副秘書長鄭維遠指示我父親陳建邦違規轉移資金,並以家人安全相威脅。我父親拒絕配合,兩年後死於'心梗'。資金通過鬆鶴賬戶流轉至今,累計過億。”

劉省長摘下老花鏡,拿起錄音筆翻轉了一下,看到背麵刻著的日期。

“聲紋比對誰做的?”

“國安廳技術處,季銘川特批。匹配度97.6%。”

劉省長把錄音筆放回桌麵,靠進椅背。

“後天上午的省委常委會,芯火項目專題匯報排在第三項。我加一項臨時議題。”

“什麽議題?”

“幹部監督專項通報。你把材料整理成常委會的格式,後天早上八點之前交到我手上。”

陳平放收起錄音筆。

“省長,鄭維遠現在是副部級,動他需要~”

“我跟中紀委的人通過氣了。”劉省長重新戴上老花鏡,低頭翻開麵前的文件,“你隻管準備材料,剩下的事,不是你這個級別操心的。”

陳平放走出省長辦公室,在走廊裏站了幾秒。

手機震了一下。

韓誌明發來的消息。

“主任,濱海市公安局剛通報:沈雅韻三十分鍾前在濱海市中心派出所投案自首。”

沈雅韻。失蹤了整整十一天的沈雅韻。

陳平放正要回複,韓誌明的第二條消息緊跟著彈了出來。

“她隨身攜帶了一隻U盤,聲稱裏麵存有M~Tek在華行賄的全部官員影像資料。濱海方麵已經封鎖了消息,但有人拍到她走進派出所的照片,正在往外傳。”

陳平放盯著屏幕上的最後一行字。

M~Tek在華所有行賄官員的完整影像資料。

走廊盡頭的電梯門打開,沈從文從裏麵走出來,手裏夾著一根沒點的煙,步子比平時快了三拍。

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沈從文把那根煙從指間抽出來,捏斷,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濱海的消息你看到了?”

“看到了。”

沈從文走到他跟前,壓低了嗓門。

“那隻U盤裏的東西,如果是真的~鄭維遠隻是個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