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米。

陳平放盯著導航屏幕上那個藍色光點,沒有發動車子。城關支行就在前麵兩條街的拐角,他在青溪長大,閉著眼都能摸過去。

但不能直接去。

一個省政府秘書長跑到縣城的農商銀行查一個死人的賬戶,消息半天之內就會傳遍整個青溪官場。門縫裏塞紙條的人既然能摸到他家門口,就一定在盯著他的行蹤。

陳平放把車調了個頭,駛向縣政府方向。

青溪縣政府是一棟八十年代的四層辦公樓,外牆貼著白色瓷磚,底樓的瓷磚已經脫落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子。陳平放把車停在對麵的小超市門口,換上棉外套,摘掉手表,推門進了縣政府大院。

門衛室裏坐著個五十來歲的保安,正對著手機刷短視頻。

“同誌,找誰?”

陳平放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名片上印著“蘇江省政府政策研究室調研員陳放”,這是韓誌明半年前替他備的一套“輕量級”身份,專門用於不方便亮真實職務的場合。

保安掃了一眼名片,往裏麵打了個電話。

三分鍾後,一個穿深藍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小跑著從樓裏出來。圓臉,發際線退到了頭頂中央,笑起來滿臉褶子。

“省裏來的領導?我是縣政府辦副主任孫貴生,歡迎歡迎!”

陳平放跟他握了一下手。

“不是領導,就是個調研員。省裏在做一個關於縣域經濟金融生態的課題,青溪是樣本縣之一。來看看,不用接待。”

孫貴生的笑容收了一成,但手還搭在陳平放的胳膊上。

“那也得坐坐,喝杯茶。李縣長今天在,要不要見見?”

“不用了。我就轉轉,看看你們的招商引資台賬,了解一下基本麵。”

孫貴生愣了一拍。

“台賬?”

“對。去年和前年的招商引資項目清單,有沒有現成的?”

孫貴生的手從陳平放胳膊上滑下來,搓了搓褲縫。

“有是有,不過得讓經發局那邊調~您要看哪部分?”

“全部。”

孫貴生的步子慢了半拍,在前麵帶路的時候回頭看了陳平放一眼,又迅速轉過去。

經發局在三樓,走廊裏的日光燈管壞了兩根,忽明忽暗。一個年輕科員搬來兩隻檔案盒,擱在會議桌上,倒了杯茶就退出去了。

陳平放沒碰茶,直接翻檔案。

招商引資項目清單,按年度編排,每個項目後麵注著投資方名稱、注冊資本、投資金額、到賬情況。他的手指在紙麵上快速掃過,翻到2019年那一頁時停住了。

“鬆鶴生態農業發展有限公司,注冊資本兩千萬,實際到賬~”

他把那行數字看了兩遍。

實際到賬四千八百萬。注冊資本兩千萬的公司,到賬資金是注冊資本的2.4倍。

項目類型寫的是“生態農業綜合開發”,投資地點在青溪縣南部的三合鄉。備注欄裏有一行小字:“本項目為縣重點招商引資項目,享受三年稅收全免政策。”

鬆鶴。

和宋柏清名下那個銀行賬戶同名。

陳平放把這一頁拍了照,繼續往後翻。

2020年、2021年,鬆鶴公司又分別追加了兩筆投資,每筆都是三千萬,上麵的備注寫著的都是“生態農業擴建”。

就這兒三年累計金額過億。

一個死人名下的公司,在縣城投了一個億的“生態農業”。

陳平放合上檔案盒,起身站了起來。

孫貴生不知什麽時候又出現在門口,手裏端著個新沏的茶杯。

“陳調研員,您這是看完了?”

“這個鬆鶴公司,實際經營情況怎麽樣?”

孫貴生的茶杯舉到嘴邊,沒喝。

“挺好的。三合鄉那邊建了個大棚基地,種有機蔬菜,還搞了個采摘園。縣裏的明星項目,去年還上過市裏的招商引資典型案例匯編。”

陳平放點了一下頭。

“我想去三合鄉看看。”

孫貴生的茶杯終於放下來了,擱在門框邊的窗台上。

“今天怕是來不及了,三合鄉在南邊山裏,開車要一個半小時,路不太好走~”

“我自己有車。”

“那~我讓經發局的小李陪您去?”

“不用。”

陳平放走出會議室,下樓,出了縣政府大門。他沒有去三合鄉,而是把車開向了縣城東邊的老城區。

母親的老屋在東關街的巷子深處。兩層磚瓦房,院牆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鐵門鏽跡斑斑。鑰匙他一直帶在身上,掛在車鑰匙的同一個環上。

鎖芯澀了,擰了兩下才打開。

院子裏的水泥地麵裂了幾道縫,縫隙裏長出的野草已經枯黃。廚房的窗戶玻璃碎了一塊,用紙板糊著。

陳平放推開堂屋的門,一股潮氣撲麵而來。

“媽。”

裏屋傳來拖鞋在地磚上蹭動的聲響。門簾掀開,一個瘦小的老太太探出半個身子。

蘇敏華。七十一歲,頭發全白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藏藍色棉襖,腳上趿著一雙布底拖鞋。

“回來了?吃了沒?”

“吃了。”

陳平放在堂屋的木椅上坐下,掃了一圈屋子。牆上掛著父親陳建邦的遺像,黑白照片,鏡框的玻璃擦得很幹淨。

蘇敏華從廚房端了碗紅棗湯出來,擱在他麵前。

“大冬天跑回來,什麽事?”

陳平放沒繞彎子。

“媽,爸的葬禮上有個叫宋柏清的人,你還記得嗎?”

蘇敏華端湯的手抖了一下。紅棗湯灑出幾滴,落在桌麵上,洇成暗紅色的小圓點。

“你查這個幹什麽?”

“有人不想讓我查。”

蘇敏華把碗放穩,在他對麵坐下來,沉了很久。

“宋柏清是你爸在省委辦公廳帶過的一個年輕人。不算正式的師生關係,你爸私下教過他寫材料。後來那人調走了,去了哪裏我不清楚。你爸去世的時候他來送過花圈,之後再沒出現過。”

“2003年他死了,死亡證明是青溪縣人民醫院開的。”

蘇敏華的手擱在膝蓋上,指頭捏著棉襖的下擺,慢慢搓。

“我不知道他死了。”

陳平放看著母親的手。搓棉襖下擺,這是她緊張時的習慣。

“媽,你還有什麽東西沒給我的?”

蘇敏華抬起頭,盯著他。

屋子裏安靜了十幾秒。牆上那座老掛鍾的秒針一格一格地跳。

蘇敏華站起來,走進裏屋。翻箱倒櫃的聲響持續了兩分鍾。

她重新走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支銀灰色的錄音筆。

老款的,索尼牌,機身磨損嚴重,電池倉的蓋子用膠帶纏著。

“你爸走之前一個月,把這個塞給我。讓我收好,說如果有一天你長大了,做了他不想讓你做的事,就把這個交給你。”

陳平放接過錄音筆,翻轉過來。機身背麵刻著一行小字,是父親的筆跡。

“1999.11.17”

他按下播放鍵。

錄音筆的喇叭發出一陣嘶嘶的底噪,然後一個年輕男人的嗓音鑽了出來。

普通話很標準,帶著一點蘇北口音,語速不快,措辭極其謹慎。

“~這筆錢不能走財政賬戶,必須通過民間渠道進入。建邦,你那邊負責把省委辦公廳的批文壓三天,三天就夠了~”

陳平放的拇指懸在暫停鍵上方。

這個嗓音,他在電視新聞裏聽過無數遍。

錄音裏說話的人,是時任省委副秘書長、現已退居二線的副部級幹部~鄭維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