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永年拿水的手停了一下，眼珠子往陳平放臉上掃了一圈。

“誰告訴你的？”

“周總，這個不重要。”陳平放把礦泉水往他麵前又推了推，“重要的是，那批貨現在還在倉庫裏吃灰，還是已經有買家了？”

周永年擰開瓶蓋，灌了一口，擰上，放下。

“一百二十噸。去年十月從高麗浮山港進的，純度99.9995%，比工業級標準高半個點。本來是給湘南那邊一個項目備的，結果甲方資金鏈斷了，貨砸手裏了。”

“價格。”

“當時到岸價每噸九萬八千美元，倉儲費吃了小半年，加起來差不多一千三百萬美金。”

陳平放沒還價。

“省政府以五省聯盟集采基金的名義，按到岸價全額收購。倉儲費你自己消化。”

周永年的手指在瓶蓋上轉了兩圈。方綺和陶興國都沒吭聲，盯著他。

“行。”

一百二十噸六氟化硫，夠芯火2.0第一階段的量產撐過六十天。

三十天的空窗期，填上了。

會議散場的時候已經過了晚上十點。韓誌明把三份框架協議的簽字頁收齊，裝進檔案袋，跟陳平放一起走出會議室。

“主任，M~Tek那邊不會就這麽算了。漲價隻是第一步，他們要是直接在國際上施壓~”

“不用等他們施壓。”陳平放走進電梯，按下負一層的按鈕，“我們先動。”

電梯門合上，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

蘇晴晚。

陳平放上次見她是在芯火一期的新聞發布會上。她是《經濟參考》駐蘇江的首席記者，做深度調查出身，筆頭硬，路子正，在業內名聲不小。去年芯火一期上線的時候，是她寫的獨家長篇，直接把驥州半導體產業園推上了《經濟參考》的頭版。

電話接通，對麵傳來鍵盤敲擊的碎響。

“蘇記者，陳平放。”

鍵盤聲停了。

“陳秘書長，這個點打電話，是有大活兒？”

“M~Tek聯合三家海外供應商，對龍國半導體行業實施特種氣體漲價和限供。函件我手裏有一份，你要不要看？”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漲多少？”

“氟化氬百分之四十七，四氟化碳百分之六十二，六氟化硫直接停單。”

蘇晴晚那頭傳來椅子挪動的吱呀聲。

“這不是漲價，這是掐脖子。”

“對。”陳平放走出電梯，腳步在地下車庫裏砸出回響，“但M~Tek做這種事，不隻是對龍國。你查一下他們過去五年在歐洲和日韓的供貨記錄，類似的手段至少用過三次。兩年前對日耳曼英飛淩的子公司斷過一次貨，去年對櫻花國信越化學調過一次價。”

“你是讓我寫M~Tek的全球壟斷專題？”

“我是讓你寫事實。數據我可以提供一部分，剩下的你自己去挖。”

蘇晴晚沒有馬上答應。

“陳秘書長，這篇稿子一旦發出去，不隻是國內的事，海外輿論場會炸。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陳平放拉開車門，“M~Tek的供應鏈霸權本身就是歐盟反壟斷委員會關注的對象，去年布魯士已經啟動過一輪初步調查。你這篇報道如果做紮實了，等於給他們補一發炮彈。”

蘇晴晚在那頭沉了幾秒。

“稿子我寫，但有個條件。”

“說。”

“這篇不走官方通稿路線。我按獨立調查報道的標準做，引用的數據你隻負責提供方向，我自己交叉驗證。成稿之後你不審稿、不刪改。”

“可以。”

“那函件今晚發我郵箱。”

掛斷電話，陳平放發動車子。

車駛過驥州大橋的時候，手機屏幕亮了一下。蘇晴晚發來一條短消息：“橋東頭，我在江邊坐著。你要是順路，過來聊兩句。”

陳平放猶豫了一拍，把車停進橋東的臨時車位。

江堤上風很大，冬天的江麵黑沉沉的，遠處貨輪的燈火一點一點地晃。蘇晴晚坐在堤壩的石階上，裹著一件灰色的羽絨服，膝蓋上攤著個筆記本，沒寫字。

陳平放走過去，站在她旁邊，沒坐下。

“怎麽不回去？”

蘇晴晚合上筆記本，抬頭看了他一眼。

“剛才在寫另一篇稿子的導語，寫了六遍，刪了六遍。”

“什麽稿子？”

“任紹庭的事。省紀委已經確認消息可以放了，我在寫深度報道。”

她把筆記本塞進包裏，搓了搓手。

“陳秘書長，我跟你說實話。這半年寫的東西越來越硬，得罪的人越來越多，上周我家樓下停了一輛沒見過的黑色商務車，連著三天。報社那邊也有人打了招呼，說'注意尺度'。”

她頓了頓。

“有時候會想，是不是退一步，回北京做編輯算了。”

陳平放沉了兩秒，蹲下來，跟她的視線平齊。

“你知道芯火這個名字是怎麽來的？”

蘇晴晚搖了搖頭。

“芯片的芯，火種的火。”陳平放往江麵上瞟了一眼，“12納米的製程，在全球半導體的版圖裏，算不上最先進。但它是我們自己的第一把火。火種這個東西，不怕小，就怕滅。”

江風灌進他的衣領，冷得發麻。

“你寫的那些稿子也一樣。有些東西，別人不敢寫，你寫了。寫出來的東西就是火種，隻要還在燒，就有用。你退了，火就滅了。”

蘇晴晚盯著他，好一會兒沒說話。

“你這個人~”她低下頭，拉了拉羽絨服的拉鏈，“每次跟你聊天，都覺得被灌了碗雞湯還得說好喝。”

陳平放站起身。

“函件我到家就發你。M~Tek的歐洲案例數據，你重點查2022年9月英飛淩向歐盟委員會提交的那份投訴函，編號在公開案卷裏能找到。”

蘇晴晚已經掏出手機開始記了。

陳平放轉身往車的方向走了幾步，口袋裏手機又震了。

韓誌明。

“主任，工信部剛發了一份內部傳真到省政府辦公廳。”

“什麽內容？”

韓誌明的嗓子裏帶著一股沒壓住的激動。

“正式批複。撤回此前關於芯火項目'暫緩擴大試點'的建議意見，改為'全力支持蘇江芯火試點，納入國家半導體自主可控重點工程序列'。”

陳平放的腳步頓在江堤的台階上。

“批複文件上的簽字人是誰？”

“副部長林守正。旁邊還有一行手寫批注~”韓誌明停了一拍，“六個字：'此事不可再拖。'”

江風從背後貼上來，吹得他大衣下擺往前翻。堤壩那邊，蘇晴晚已經站起來了，筆記本夾在腋下，朝他的方向走過來，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她揚了揚手裏的手機。

“M~Tek的歐洲投訴函編號我查到了，2022年第三季度的公開案卷，案號EU~CA~2022~0917。”

陳平放看著她，把手機揣回口袋。

“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