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碼箱~”方存義那兩個字還懸在耳邊,陳平放已經把車停進了省政府的地下車庫。

顧德仁被截住了,公文包裏的接口文件被扣了,但他最後甩出來的那句話,紮進了陳平放的腦子裏,拔不掉。

“12納米製程所依賴的特種氣體供應方,你們保得住嗎?”

保不保得住,答案在第二天清晨就砸了過來。

韓誌明把一份加急傳真拍在陳平放辦公桌上,紙麵還帶著機器的熱度。

“M~Tek昨晚通過獅城總部,向三家特種氣體供應商發了聯合函件。函件內容是建議'重新評估對龍國半導體產業的供貨風險等級'。”

陳平放拿起那張傳真,逐行掃過去。

措辭很溫和,全是商業語言,沒有一個字提到芯火。但附件裏列了一張價格調整表:氟化氬漲幅百分之四十七,高純四氟化碳漲幅百分之六十二,六氟化硫直接標注為“暫停接單,另行通知”。

六氟化硫。12納米製程刻蝕環節的核心用氣。

沒有這個,芯火2.0的第一條量產線就是一堆冷鐵。

陳平放把傳真翻過來,背麵空白。他拿起桌上的鉛筆,在空白處寫了三個名字。

驥化集團,董事長周永年。

東嶺氣體,總經理方綺。

潤澤新材,實控人陶興國。

三家都在蘇江省內,三家都具備特種氣體的基礎產能,三家都還沒有碰過六氟化硫的工業級量產。

“今晚八點,省政府三樓小會議室。”陳平放把那張傳真折起來,塞進襯衫口袋。“這三家的一把手,全部通知到。”

韓誌明猶豫了一拍。

“驥化的周永年上周剛去了粵海,據說在談一個氫能項目~”

“叫回來。”

“東嶺的方綺可能不太好請,她跟省裏幾個廳局的關係一直~”

“告訴她,五省聯盟集采的入圍名單下周定稿,想上車的今晚來。”

韓誌明不再廢話,轉身出去打電話。

陳平放坐了三秒,拉開抽屜,翻出一個舊通訊錄。

翻到“趙”字那一頁,手指停在一個號碼上。

趙德裕。

退了快六年的老省長。上次見麵是在省裏的一個茶話會上,陳平放給老人端了杯茶,扶著坐下,聊了十分鍾家常。趙德裕拍拍他的手背,說了一句“你比你爹沉得住氣”。

趙德裕在化工係統耕了三十年,從縣裏的化肥廠廠長一路幹到分管工業的副省長,退下來之後掛了個省化工協會名譽會長的虛銜。但虛銜是虛銜,人脈是人脈。驥化的周永年是他一手提起來的,東嶺的方綺當年拿第一塊地也是他批的條子。

陳平放撥了號碼。

響了五聲,接通。

“趙老,我是平放。”

“喲,陳秘書長,稀客。”趙德裕的嗓子帶著午睡剛醒的鬆弛,“什麽事?”

“特種氣體。六氟化硫。”

電話那頭沉了兩秒。

“海外斷供了?”

“還沒斷,但刀已經架脖子上了。M~Tek在背後推的。”

趙德裕咂了咂嘴,發出一聲很輕的歎。

“你想讓我做什麽?”

“今晚我請了驥化、東嶺、潤澤三家的一把手過來談。趙老如果方便,幫我跟周永年提前打個招呼。他這個人,怕硬不怕軟,您說一句頂我說十句。”

趙德裕笑了一聲,不是客套的笑。

“行。但我有個條件。”

“您說。”

“別讓這幫人覺得是行政命令壓下來的。化工這行,你越壓他越縮。得讓他看見錢。”

“五省聯盟的集采框架已經簽了,特種氣體的年度采購額預估在十四億到十八億之間,全部走國產替代通道。”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你小子準備得夠早。”

“不早了。芯火2.0的投產日期在三十天後。”

趙德裕沒再說別的,隻撂了兩個字:“我打。”

掛斷電話,陳平放把通訊錄合上,扔回抽屜。

晚上七點四十五分,三樓小會議室的燈已經全開了。

長條桌擦得反光,每個座位前擺了一瓶礦泉水和一份薄薄的資料袋,封麵上印著“五省聯盟特種氣體集采框架(征求意見稿)”。

周永年第一個到。六十出頭,穿一件藏青色的夾克,拉鏈拉到下巴,進門先掃了一圈會議室,沒看到別人,朝陳平放點了下頭。

“趙老給我打了電話。”

他沒有多說,拉開椅子坐下,擰開礦泉水灌了一口。

方綺第二個到。四十出頭,短發,黑色西裝剪裁利落,進門看見周永年,微微挑了一下眉,選了離他最遠的座位坐下。

潤澤的陶興國掐著八點整走進來,圓臉,微胖,手裏還攥著個保溫杯,一副剛從飯局上撤下來的模樣。

三個人坐定,陳平放沒有寒暄。

“M~Tek聯合三家海外供應商調價,六氟化硫暫停接單,這個消息各位應該已經收到了。”

他把傳真件的複印件分發下去。

周永年掃了兩行,把紙擱下。

“漲價我知道。但六氟化硫的工業級純度要求是99.999%,國內現在能穩定做到的,一家都沒有。”

方綺翻了翻資料袋裏的集采框架,抬頭看陳平放。

“陳秘書長,您讓我們來,是想讓我們接這個活?”

“不是讓你們接。”陳平放打開資料袋的第三頁,手指點在一個表格上。“是讓你們搶。”

表格上列著五省聯盟未來三年的特種氣體采購計劃,總量、分類、價格區間、驗收標準,全部打印清楚。最後一欄寫著“優先采購國產替代產品,價格浮動空間上調百分之十五”。

陶興國放下保溫杯,第一次認真湊過去看那張表。

“這個量~”他用指甲刮了刮紙麵上的數字,“光六氟化硫一項,年需求就超過兩百噸?”

“二百四十噸。”陳平放把數字報得很準,“按現行海外采購價,單噸成本十二萬美元。國產替代如果做到同等純度,單噸成本壓在五十萬人民幣以內,利潤空間各位自己算。”

周永年抱著胳膊,眼珠子轉了一圈。

趙德裕的電話顯然管了用。他沒有當場拒絕,而是問了一個更實際的問題。

“技術路線,你們有方案沒有?”

陳平放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文件,封麵上蓋著驥州半導體產業園的章。

“芯火團隊的工藝工程師已經做了初步方案,可以共享給各位做參考。五省聯盟的技術委員會提供全程對接,設備調試階段的費用由聯盟基金墊付。”

方綺把那份文件接過去翻了翻,合上,擱在桌麵上。

“六十天。”她豎起兩根手指,“從中試到量產,最快六十天。這還是在所有審批一路綠燈的前提下。”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六十天。

芯火2.0的投產日期在三十天後。

陳平放把公文包的拉鏈拉上,站起身。

“六十天也行。訂單今天就可以簽框架協議。不過,芯火2.0的第一批晶圓,必須在三十天以後就上線。”

周永年和方綺互相看了一眼,都覺得這個時間太緊了。

陶興國也端著他的保溫杯,沒有說話。

這三十天的空窗期,要用什麽來填補呢?

就在這時,陳平放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是趙德裕發來的一條短信,上麵寫著幾個字:

“周永年那應該有存貨,你問問他。”

陳平放把手機放回自己的口袋裏,他又坐了下來,然後把一瓶礦泉水推到了周永年麵前去。

他開口說道:“周總,我聽說,驥化的倉庫裏麵,是不是還有一批去年從韓國那邊進口的六氟化硫?”

周永年正準備拿水的手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