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吧。”這兩個字說完,蘇晴晚已經轉身朝江堤下方的台階走了。
陳平放沒再多留,拉開車門,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發動引擎。從驥州大橋到省政府的路程不到二十分鍾,他腦子裏反複翻著工信部那份批複上的六個字。
此事不可再拖。
林守正簽的字,分量夠重。但這份批複來得太及時,及時到讓人後背發涼。半個月前工信部還在打太極,措辭是“暫緩擴大試點”,現在一百八十度掉頭,中間發生了什麽?
韓誌明的電話又進來了。
“主任,省長辦公室通知,後天晚上六點半,省政府三樓宴會廳,小型慶功宴。名義是慶祝芯火項目納入國家重點工程序列。出席名單已經定了,一共十四個人。”
“名單發我。”
“已經發了。另外~”韓誌明的嗓音壓低了半度,“新任綜合處處長也在名單上。”
陳平放踩了一下刹車,車速降下來。
“誰?”
“魏良駿。上個月從省委政研室調過來的,四十二歲,仕途很順,履曆幹淨。褚廳長簽的調令。”
“知道了。”
掛斷電話,陳平放把車駛進省政府地下車庫,熄火,坐了幾秒鍾。
魏良駿這個名字,他在組織部的幹部名冊上翻到過一次。政研室出身,筆杆子,理論功底紮實。簡曆上沒有任何可疑的節點,太幹淨了,幹淨得像是有人專門擦過。
兩天後,傍晚六點二十分,三樓宴會廳。
長桌鋪著白色台布,擺了三瓶紅酒和幾盤冷碟。規格不高,人數不多,氣氛卻擰著一股微妙的勁。
陳平放到的時候,大半人已經落座了。褚廳長坐在主位,跟分管工業的副省長低聲交談。韓誌明站在角落,手裏捏著一隻空酒杯,充當擺設。
沈從文坐在長桌靠門的那一端,椅背往後仰了十五度,兩手擱在扶手上,不緊不慢地掃著每個進門的人。
陳平放走過去,拉開沈從文旁邊的椅子。
“代理處長坐這個位置,是不是太低調了?”
沈從文端起麵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坐門口好。看得清誰先來,誰後到,誰跟誰搭話。”
陳平放沒接茬,擰開礦泉水瓶,倒了半杯。
門口傳來皮鞋踩瓷磚的聲響,節奏很穩,每一步之間的間距幾乎等距。
魏良駿走進來。
中等身材,灰色西裝,領帶打得規規矩矩,襯衫第一顆扣子係得嚴絲合縫。進門先掃了一圈桌麵的座次,然後徑直走向陳平放。
“陳秘書長。”
他伸出手,五指張得很開,握手的力度恰到好處~不重不輕,掌心幹燥。
“久仰。政研室的時候就讀過您在省委全會上的那份報告,結構非常漂亮。”
陳平放握了一下,鬆開。
“魏處長客氣了。”
魏良駿在陳平放對麵坐下,主動拿起紅酒瓶,給陳平放麵前的空杯倒了大半杯。
“今天高興,芯火進了國家序列,這是大事。”
陳平放沒碰那杯酒,把礦泉水往前推了推。
“我不喝酒。”
魏良駿笑了一下,收回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舉起來朝陳平放的方向晃了晃。
“以水代酒也行。敬您。”
陳平放端起礦泉水杯,碰了一下杯沿,放下。
宴席正式開始後,褚廳長講了幾句場麵話,副省長補了兩段工信部批複的背景。氣氛鬆下來,桌上的人開始三三兩兩地敬酒聊天。
魏良駿是全場最活躍的人。
他給每個人都敬了一圈酒,姿態謙遜,嘴皮子利索,每一杯都帶著一句恰到好處的恭維。給褚廳長敬酒的時候說“廳長運籌帷幄”,給副省長敬酒的時候說“領導高瞻遠矚”。標準的官場社交模板,挑不出毛病。
第二輪酒轉到陳平放麵前的時候,魏良駿又站了起來。
“陳秘書長,這杯我得單獨敬。”
他端著酒杯,走到陳平放身邊,彎下腰,壓低了嗓門。
“說實話,我一直很敬佩您。年紀輕輕就挑這麽重的擔子,令堂~”他頓了一拍,“蘇敏華女士當年在師大附中教書的時候,我母親還去旁聽過她的公開課。”
陳平放端水杯的手沒動。
蘇敏華。
他母親的名字。
這個名字在省政府係統裏沒有任何存檔。陳平放的個人簡曆上隻寫了“母親已故”四個字,連全名都沒有填。組織部的檔案袋裏有,但那是密封件,閱讀權限在正處級以上,且需要書麵申請。
魏良駿一個剛調來的綜合處處長,怎麽會知道他母親的全名?
怎麽會知道她在師大附中教過書?
陳平放把水杯放到桌麵上,杯底碰到台布,發出一聲很輕的悶響。
“魏處長消息靈通。”
魏良駿愣了不到半秒,隨即擺擺手。
“哪裏哪裏,我母親跟我提過,閑聊罷了。蘇老師的課講得好,好多人都記得。”
他碰了一下杯,仰頭把酒幹了,轉身去敬下一個人。
陳平放坐著沒動。桌麵上那杯礦泉水的水麵已經徹底靜了。
對麵,沈從文慢慢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一下嘴角,朝陳平放的方向偏了偏頭。
兩個人的視線交匯了不到一秒。
沈從文微微點了一下下巴。
他也聽見了。
陳平放收回視線,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冷碟裏的牛腱肉,送進嘴裏,慢慢咀嚼。任紹庭倒了,高然供了,方存義的備忘錄交了,顧德仁被截了。三十二個人的名單躺在那卷微縮膠卷裏。
但網破了幾個洞,不等於網拆了。
魏良駿這個人,要麽是在某份渠道拿到了他母親的信息,要麽是有人喂給他的。無論哪種,都指向同一個結論~任紹庭經營了二十三年的滲透網絡,還有根須埋在土裏。
慶功宴在八點半散了場。陳平放婉拒了褚廳長“再坐坐”的邀請,跟韓誌明一起下了樓。
“魏良駿的檔案,明天調一份給我看。”
韓誌明點了一下頭,沒多問。
陳平放開車回家。冬夜的街道上車不多,路燈把行道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段一段地掃過擋風玻璃。
到了小區門口,刷卡進門,上樓。
走廊裏的聲控燈亮了,白晃晃的光把防盜門照得纖毫畢現。
門縫下方壓著一張紙條。
白色的,對折過一次,一角從門縫裏伸出來,被門框的橡膠條夾得很緊。
陳平放蹲下去,用鑰匙尖把紙條挑出來,捏住邊角翻開。
手寫的,鋼筆,字跡工整,筆畫裏沒有任何猶豫的停頓。
八個字。
“不要查你父親的葬禮名單。”
走廊的聲控燈滅了,陳平放蹲在門口,紙條捏在指尖,黑暗裏隻剩樓道盡頭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一明一暗地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