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談當天。

上午九點半,一輛掛獅城領事館臨時牌照的黑色商務車開進了濱海賓館的地下車庫。

韓誌明守在三樓走廊盡頭的監控間裏,麵前三塊屏幕分別顯示著海月廳、走廊和地下車庫的實時畫麵。

車門打開。

下來兩個人。前麵一個是亞裔麵孔的年輕男人,穿著西裝,手裏提著一隻鋁合金密碼箱,像是助理或隨員。後麵那個人穿深灰色風衣,身材中等,走路的步伐很穩。他的臉被車庫的陰影遮住了一半。

韓誌明對著對講機說了一句。

“兩人,正在上樓。”

隔壁房間裏,國安廳的技術員戴著耳機,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準備隨時啟動聲音采集。

九點四十分,海月廳的門被推開。

陳平放坐在會客區的單人沙發上,麵前的茶幾上擺著兩杯茶。他穿著深藍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的第一顆扣子解開了。

年輕助理先進來,把密碼箱放在門邊的茶台上,退到牆角站好。

穿風衣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脫下風衣,搭在椅背上。裏麵是一件剪裁很好的深色立領襯衫,左胸口袋裏別著一支派克鋼筆,筆夾是金色的。

男人五十出頭的年紀,麵相清瘦,顴骨偏高,嘴唇很薄。發際線退的厲害,但剩下的頭發打理的很整齊。

他徑直走到陳平放對麵的沙發前,沒有坐下,先打量了一下房間。

他的目光掃過天花板,又看了看茶幾下方和窗簾的褶皺。

然後他才坐下。

“陳副秘書長。”

他開口了。嗓音不高,咬字很清晰,說話帶著一點京城口音。

“威廉·哈特委托我全權代表M~Tek亞太區,就知識產權爭議與貴方進行非正式磋商。”

他從襯衫口袋裏拿出一張名片,雙手遞了過來。

陳平放接過名片看了一眼。

上麵印著:顧德仁。M~Tek亞太區高級戰略顧問。

顧德仁。G.D.R.

GDR倒過來,R.G.D.。

陳平放把名片放在茶幾上,手指按住了名片的一角。

“顧先生,請坐。”

顧德仁已經坐下了。他端起茶杯,看了一眼茶水的顏色,沒有喝。

“直接說條件吧。”陳平放靠在沙發裏,兩手交叉放在腹部。

“我方的訴求很簡單。”顧德仁放下茶杯,十指交握放在膝蓋上,“貴方停止芯火標準在半導體製造領域的強製推行,恢複國際通用的IP核授權體係。作為交換,M~Tek撤回海牙的訴訟,並願意在現有授權框架下,給予芯火聯盟成員企業更優惠的合作條件。”

“高然呢?”

“高然是附帶條件。”顧德仁的食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此人持有M~Tek的核心商業機密,屬於我方正當的商業追索範疇。”

陳平放沒接他的話。

他在看顧德仁的手。

左手無名指上有一道陳舊的疤痕,從指根延伸到第一個關節。從傷口愈合後留下的很深褶皺看,是擠壓傷。

沈雅韻彈古琴的那隻手,也斷了半截無名指。

陳平放把目光從顧德仁的手上移開。

“顧先生,我有個私人問題。”

顧德仁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您是哪年來的M~Tek?”

“這與本次磋商無關。”

“也許有關。”陳平放的身體前傾了幾公分,“庚辰年秋天,蘇江省委第二招待所門口,三個人拍了一張合影。左邊是秦達觀,右邊是沈雅韻。中間那個人的臉被塗掉了。”

顧德仁的瞳孔縮了一下。

時間很短,不到零點五秒,但陳平放看見了。

“那個培訓班一共三十二個人,班長是其中很出色的一個。”陳平放的聲音很平,不帶感情,“二十四年後,秦達觀進了看守所,沈雅韻交出U盤消失了。班長去了哪兒?”

顧德仁的手指不再敲膝蓋了。他的雙手平放在大腿上,指尖貼著布料,一動不動。

牆角的助理變換了一下站姿,右手從身側往腰後移了兩公分。

陳平放注意到了,但沒有看那個方向。

顧德仁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他的笑很淡,帶著回憶的神色。

“平放同誌。”

他直接改了稱呼,叫他平放同誌。

“你和你父親,真的很像。”

陳平放的指尖嵌進了沙發扶手的皮麵裏。

隔壁監控間的屏幕上,韓誌明看到陳平放的右手收緊了,指關節泛白。他從沒見過陳平放這種反應。

海月廳裏,茶幾上的茶水已經涼了。兩杯都沒動過。

顧德仁站起身,從椅背上拿起風衣。

“今天的磋商到此為止。”他把風衣搭在臂彎裏,低頭看著陳平放。

“回去問問你母親。庚辰年那個秋天,你父親在蘇江做了什麽。”

顧德仁轉身朝門口走去。

助理拎起密碼箱,跟在後麵。

陳平放坐在沙發裏,一動不動。他的視線一直看著顧德仁遠去的背影,直到房門關上。

茶幾上那張名片,被空調吹出的氣流推了一下,翻了個麵。

背麵是空白的。空白的中央,用很細的鉛筆線條,畫著一個符號。

一把折扇。

名片背麵那把折扇的鉛筆線條,細的幾乎看不見。

陳平放把名片翻來覆去轉了三圈,擱在茶幾上。

韓誌明從監控間衝進來的時候,陳平放還坐在原地,脊背挺直,一動未動。

“主任。”韓誌明低聲說,“顧德仁下樓了,車走了,我要不要跟?”

“不用。”

“他說的那句話…”

“我聽見了。”陳平放打斷他,站起身,把風衣從椅背上取下來,“聯係梁博文。告訴他,我現在去社科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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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科院的辦公樓暖氣燒的很足,走廊裏帶著一股陳舊紙張的氣息。

梁博文的辦公室在三樓最裏頭。

陳平放推門進去的時候,老人正站在書架前,兩根手指夾著一個發黃的硬皮本,沒有轉身。

“我知道你會來。”梁博文把本子放回書架,轉過身,在椅子裏坐下,“從你把那張照片攤開的那一刻,我就知道。”

陳平放在對麵坐下,沒有繞彎子。

“我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