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放攥緊了聽筒。
“但不是M~Tek觸發的。”林少鋒的嗓音帶著一種很壓抑的興奮,“是他們自己的測試係統先崩了。”
“什麽意思?”
“我在假代碼的核心算法層埋了一組自指邏輯。這組邏輯在正常運行環境下完全無害,但一旦被嵌入M~Tek的芯片架構進行深度編譯,就會觸發遞歸死循環。”
林少鋒在那邊敲了幾下鍵盤。
“從今天淩晨開始,M~Tek用於測試的四十七台服務器,已經有三十一台進入了邏輯死循環狀態。他們的工程師試圖強製中斷,但每次中斷都會觸發二次遞歸,導致死循環擴散到相鄰節點。”
陳平放靠在椅背上。
“簡單說。”
“簡單說,他們的測試集群癱了。恢複時間取決於他們多快能找到那組自指邏輯的源頭,但這組邏輯被我寫成了分布式結構,分散在代碼的一千多個位置。他們要一個一個找,至少需要兩到三周。”
兩到三周。
M~Tek在海亞的訴訟剛立案,他們自己的技術驗證係統就癱了。這意味著他們拿不出完整的技術比對報告來支撐侵權指控。
沒有比對報告,訴訟就是一張廢紙。
“少鋒,監控通道還能用多久?”
“已經斷了。M~Tek在死循環爆發後的第一時間就切斷了所有境內數據鏈路,正好觸發了假代碼的自毀協議。我們的追蹤腳本也跟著一起銷毀了。”
幹淨。
“還有一件事。”林少鋒的語速慢了下來,“腳本銷毀之前回傳了最後一組數據。黨校那台服務器在過去四十八小時內處理的加密數據包,全部帶著R.G.D.的簽名字段。”
陳平放掛了電話。
下午五點四十五分,蘇晴晚的白皮書準時發布。
標題出現在三個主流新聞客戶端的首頁推薦位上。十五分鍾內轉發破萬。
評論區湧進來的第一批留言,大部分是業內人士。有支持的,有質疑的,吵得很凶。但核心觀點已經被植入了公眾討論的框架裏:技術主權不是貿易保護主義,是安全底線。
晚上八點,M~Tek的訴訟函被幾家財經媒體同步報道。
但輿論場的調性已經被蘇晴晚的白皮書定下來了。大部分網友的第一反應不是“芯火侵權了?”而是“M~Tek是不是想用專利打壓龍國企業?”
先聲奪人。
韓誌明守在辦公室裏刷手機,邊刷邊念。
“'白皮書說得對,憑什麽核心技術的解釋權永遠在別人手裏?'這條點讚八千了。”
陳平放沒理他。
他盯著桌上的手機屏幕。
一條新消息,號碼歸屬地顯示為獅城。
“陳副秘書長,M~Tek亞太區總裁威廉·哈特致意。關於貴方芯火項目涉及的知識產權爭議,我方希望在正式仲裁程序之外,探討私下和解的可能性。”
陳平放往下翻。
“我方和解的唯一前提條件:貴方將經緯微電子法人代表高然及其掌握的全部技術資料,移交至M~Tek指定的第三方機構。”
要高然。
他們在海亞告的是侵權,真正想要的是人。
陳平放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
高然被抓之後一直沉默。不請律師,不提申訴,每天下午三點十五分麵朝西北方向站五分鍾。
他在等什麽?
或者說,他在等誰來救他?
陳平放拿起加密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褚廳長,M~Tek要和談。條件是交人。”
聽筒對麵沉默了四秒。
“地點你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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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談地點定在南州濱海賓館。
這是陳平放選的。濱海賓館是省政府的定點接待單位,安保係統由省公安廳和武警聯合管理,每個房間的線路都經過國安廳的技術改造。
韓誌明提前兩天去踩了點,把三樓的海月廳騰出來。海月廳有兩個出口,一個朝走廊,一個通消防樓梯。走廊的盡頭是電梯間,消防樓梯直通地下車庫。
國安廳的人更早。褚廳長派了兩組技術人員,在海月廳的天花板、茶幾、沙發靠墊裏埋了十一個微型采集設備。線路走的是獨立頻段,和賓館自身的監控係統完全隔離。
陳平放在和談前一天,去了一趟省看守所。
第三監區的提審室裏,高然坐在鐵椅子上,手腕被金屬環固定在扶手上。他穿著看守所統一的藍灰色囚服,頭發剃短了,比照片上瘦了一圈,但眼神沒變。
沉靜。
不是認命的那種沉靜,是進入某種等待狀態的沉靜。
陳平放在對麵坐下,把一杯紙杯裝的溫水推過去。
高然沒碰。
“M~Tek要用和談換你出去。”
高然的眼皮抬了一下。
“你的價碼不低,威廉·哈特親自開的口。”
高然終於動了。他的嘴角牽了一下,幅度很小。
“哈特不會來。”
陳平放的手搭在桌麵上。
“為什麽?”
高然低頭看著手腕上的金屬環,拇指在鐵環內壁上蹭了蹭。
“哈特隻是個商人。他沒有權限決定要不要我。能決定要不要我的人,在龍國境內。”
陳平放的背脊繃直了半厘米。
“你每天下午三點十五分站在窗前,朝西北方向看。”
高然的手指停了。
“你在看黨校的方向。”
高然抬起頭,第一次正麵直視陳平放。
兩個人的目光在提審室慘白的燈光下碰在一起。
“老陳。”高然用了大學時候的稱呼,聲音很低,“你查到那台服務器了?”
陳平放沒回答。
“那你也應該查到R.G.D.了。”
高然的身體往前傾了一點,鐵椅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和談那天,哈特不會來。來的人,會是R.G.D.的代理人。這個人你沒見過,但他認識你。”
“他怎麽認識我?”
高然的嘴唇張開又合上,目光從陳平放的臉上移開,落在牆角的某個位置。
“我說了你也不信。”
他往後靠回椅背,重新閉上了嘴。
陳平放在提審室門口站了十幾秒。
高然的最後那句話漚在他胸口,散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