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博文抬起頭。

“顧德仁走之前,說讓我去問我母親,問庚辰年那個秋天,我父親在蘇江做了什麽。”

老人的手在桌麵上收攏了一下,沒說話。

“梁院長,你在黨校待了五年,那台服務器立項是零三年,你全程在場。”陳平放的聲音很平,“庚辰是二零零零年,青幹班結業的那個秋天,我父親也在蘇江。”

梁博文把那個硬皮本從抽屜裏取出來,推到陳平放麵前。

“我保留了二十四年。”

本子的扉頁上,夾著一張折疊過的信紙。紙頁邊緣已經發脆,展開的時候有細碎的紙屑掉下來。

上麵是一行鋼筆字,筆鋒跟照片背麵一模一樣。

“誌在革新,不計得失。贈博文兄,班長留。”

落款下麵,有一個縮寫簽名。

R.G.D.

陳平放的手壓住那張紙,沒動。

“班長叫什麽。”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的語氣,沉的。

梁博文摘下眼鏡,用拇指蹭了蹭鏡片,沒有立刻接話。

“你父親陳建邦,庚辰年秋天,是省紀委派駐蘇江的巡視組副組長。”他把眼鏡重新架上去,“那次巡視的核心任務,不對外公開,連巡視組內部的人都隻知道一半。”

陳平放的手指在桌麵上收了一下。

陳建邦。他父親的名字,從梁博文嘴裏說出來,帶著一種陌生的鄭重。

“他查的是青幹班?”

“他查的是依附在青幹班上麵的一個網絡。”梁博文站起來,走到窗邊,“三十二個人,結業之後分散進了省廳、地市、國企。表麵上各走各路,實際上那條線從來沒斷過。”他頓了一下,“是班長把這條線串起來的。”

“班長靠什麽串?”

“利益。”梁博文的語氣很淡,“他在黨校拿到的不隻是結業證書,還是一張人情網。誰欠了他的,誰被他捏住了把柄,誰是真心跟他走的~這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陳平放把信紙推回桌麵。

“我父親查到了多少?”

老人背對著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建邦當時已經摸到了那台服務器的線頭。”梁博文轉過身,“零零年底,他向省紀委呈報了一份內部備忘,附了七頁材料,涉及資金流向、人員名單、還有一個境外中轉賬戶。”他頓了一下,“那份備忘,遞上去之後就沒有下文了。”

“然後呢。”

“然後零一年三月,建邦在去蘇江市區開會的途中,車禍。”

陳平放沒動。

他盯著桌麵,盯了很久。

二十三年。他一直以為父親的死是意外,連母親都這麽說,每次提起來隻是紅一下眼眶,然後轉過臉去。

現在梁博文用一個很平靜的、陳述公文的語氣,把這件事的另一麵擺出來了。

“班長知道我父親在查他?”

“知道。”梁博文重新在椅子裏坐下,“備忘遞上去的第三天,班長就通過渠道拿到了消息。我是後來才知道的,知道的時候,建邦已經走了。”

“為什麽現在告訴我。”

陳平放的語氣裏沒有責怪,隻是問。

“因為你找過來了。”梁博文直接看著他,“你在黨校找到了那台服務器,找到了R.G.D.的簽名,你讓晴晚查過招待所的背景,你把顧德仁引到了那張桌子前。”他停了一下,“你走到這一步,沒有人能替你回頭了。”

陳平放把那張信紙重新折好,推還給梁博文。

“班長的名字。”

梁博文從抽屜裏取出一張白紙,拿起桌上的鉛筆,寫了幾個字,翻過來推給陳平放。

三個字。

任紹庭。

陳平放把紙翻過來,盯著這個名字,在心裏默念了一遍。

任紹庭。現任蘇江省政協副主席,分管文史資料工作,去年剛從省人大轉崗,外界評價是~低調、務實、從不站隊。

他把那張紙折成四折,壓進襯衫口袋裏。

“梁院長,這些年,他有沒有找過您?”

“找過一次。”梁博文把那個硬皮本合上,“五年前,省社科院的經費申請卡在省政協審議環節,他差人給我捎話,說可以幫忙打通。我沒回。”

“那之後呢。”

“經費批了,沒人打招呼,多一分沒有,少一分沒有,按正常程序走的。”梁博文抬頭看著陳平放,“他知道我手裏有這個本子,但他也知道,我用不到的時候,不會開口。”

陳平放起身,扣上外套扣子。

“梁院長,這個本子能不能借我一用。”

老人沒有猶豫,直接把硬皮本推過來。

“我等你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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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剛駛出社科院大門,手機就震了。

省長辦公室的直線號碼。

韓誌明在駕駛座上掃了一眼後視鏡,沒吭聲。

陳平放接通。

“陳秘書長,劉省長請你現在過來,十分鍾。”

劉明遠的秘書,語氣很平,但“現在”兩個字咬得很死。

“收到。”

陳平放掛斷,把那個硬皮本夾進公文包裏。

“去省政府。”

二十分鍾後,省長辦公室的門從裏麵打開。

劉明遠站在辦公桌前,沒坐,外套還穿著,案頭的台燈開著,周圍的頂燈全關了,整個房間隻有那一圈黃色燈暈。

他沒有寒暄,從桌上拿起一個信封,遞過來。

信封是牛皮紙的,已經拆開,封口處的火漆印是中央的專屬樣式。

陳平放把信封裏的紙抽出來。

隻有一張,隻有一行字,用黑色簽字筆手寫。

四個字。

收網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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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名片翻過去的那一麵,那把用鉛筆畫的折扇,陳平放在抽屜裏壓了整整三天。

三天裏,他沒有去找任何人,沒有主動打過一個電話。

但有些事情,已經在運轉了。

“收網在即”這四個字,是劉明遠親手遞過來的。火漆印是中央的樣式,不是省裏能偽造的。

這道令,等了二十三年。

芯火二期啟動儀式定在本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三。

地點選在驥州市的半導體產業園,那裏是芯火1.0第一條量產線的落地處,背景板足足有二十米寬,正中間是一個燃燒著的芯片圖案,“芯火”兩個字用工業風的字體鑄在鋼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