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放在對麵坐下。
“您確定是招待所?不是大學?”
“確定。”梁博文的目光釘在照片的背景上,“省委第二招待所,後來拆了,原址建了現在的幹部培訓中心。那塊石碑上刻的是'蘇江省委第二招待所'九個字,不是校名。”
他終於把手放了下來,指尖按在照片的中央位置。那團黑墨。
“這個位置坐的,原本是當年的班長。”
梁博文抬起頭,鏡片後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也是那一屆最有前途的一個。”
客廳裏安靜了三秒。
蘇晴晚攥著茶杯的手收緊了,指節發白。
陳平放的身體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隻是兩根手指在膝蓋上交替按了兩下。
“他叫什麽?”
梁博文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他低頭看著那團黑墨,眉心擰成一道深槽。
“陳副秘書長,有些名字,說出來是要出事的。”
陳平放沒催他。
廚房裏的水龍頭在滴水,一滴一滴,節奏很慢。
梁博文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陳平放和蘇晴晚。他右手插在外套口袋裏,左手扶著窗框。
窗外是一片居民樓的燈光,參差不齊。
“那個培訓班一共三十二個人,結業之後各奔東西,有的進了省廳,有的去了地市。二十四年過去,有人升上去了,有人落下來了,還有幾個已經不在了。”
他轉過身。
“但班長這個人,走得最高,也藏得最深。”
陳平放的腰杆挺直了半寸。
梁博文走回茶幾前,彎腰拿起照片翻到背麵,盯著那行鋼筆字。
“這個字跡我認得。”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用手指在“三人同遊”四個字下麵劃了一道。
“結業典禮那天晚上,班長在宿舍裏給每個人寫了一句贈言。我的那張紙條,現在還夾在我辦公室的筆記本裏。”
他從口袋裏翻出一支鋼筆,在茶幾上的餐巾紙背麵,寫了三個字母。
R.G.D.
陳平放盯著那三個字母。
和林少鋒在幽靈服務器的簽名字段裏截獲的——一模一樣。
---
梁博文走後,陳平放一個人坐在客廳裏,盯著餐巾紙上那三個字母看了很久。
蘇晴晚收拾完碗筷出來,在他對麵坐下。
“學長,梁老師寫的R.G.D.是什麽意思?”
“一個人的縮寫。”
陳平放把餐巾紙折起來,塞進襯衫口袋。
“你的白皮書初稿寫到哪了?”
蘇晴晚愣了一拍。陳平放換了話題,快得像切刀。
“框架搭好了,數據還差一部分。”
“明天下午之前交給我看。”
蘇晴晚張了張嘴,把要問的話咽了回去。她跟陳平放相處的時間夠長,知道他不想說的事情,追也沒用。
次日上午十點,韓誌明衝進陳平放的辦公室,臉色發灰。
“主任,M~Tek動了。”
他把一份英文文件拍在桌上。
“今天淩晨四點,海牙國際仲裁法庭受理了M~Tek的專利侵權訴訟。被告方列了三家:蘇江芯火項目辦、驥州實驗室、以及五省聯盟中的粵海省半導體研究院。”
陳平放拿起文件,翻到訴訟請求頁。
M~Tek主張芯火1.0芯片的底層控製邏輯,侵犯了其在2017年注冊的三項國際專利。訴訟請求包括:立即停止生產、銷毀全部庫存、賠償十二億美元。
“還有。”韓誌明從後麵又抽出一頁。
“M~Tek同步向工信部提交了一份《關於暫停蘇江省芯火試點項目的緊急建議函》,理由是試點項目涉嫌侵害外資企業合法知識產權,有損龍國營商環境和國際形象。”
陳平放把文件合上,放回桌麵。
兩路夾擊。法律戰打麵子,行政施壓打裏子。M~Tek的算盤很清楚:海牙的訴訟短期內打不出結果,但隻要工信部鬆口,哪怕隻是發一個“建議暫緩”的函,芯火項目的信譽就會崩塌。
五省聯盟剛掛牌,根基不穩。任何一個省在這個節點上退縮,聯盟就會從內部瓦解。
“工信部那邊什麽態度?”
“還沒有正式回複。但產業司的一個處長今天上午給我打了電話,問芯火的專利清單是不是完整的。”
問專利清單,就是在確認M~Tek的指控有沒有事實基礎。
工信部在猶豫。
陳平放站起來,走到窗前。
樓下的停車場裏,幾個穿西裝的人正從一輛掛外交牌照的黑色奔馳裏下來,朝省政府大樓的方向走。
M~Tek的人已經到了。
“誌明,把蘇晴晚叫過來。”
半小時後,蘇晴晚出現在項目辦。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頭發盤了起來,手裏夾著一個文件夾。
“白皮書初稿。”她把文件夾放在陳平放桌上,“昨晚通宵改的。”
陳平放翻開,快速瀏覽。
標題:《核心技術自主權:從授權依賴到安全重構》
正文分四個部分:第一部分梳理全球半導體產業的IP核授權模式;第二部分用公開數據論證授權協議中的安全後門風險;第三部分提出“技術主權”的概念框架;第四部分是政策建議。
沒提芯火,沒提M~Tek,沒提任何企業名。
但每一段論述指向的結論都很明確:一個國家的產業鏈,不能把命脈交給別人的授權書。
“第三部分加一段。”陳平放拿起筆,在空白處畫了個括號,“關於國際專利訴訟被用作技術遏製工具的案例分析。用歐洲和日韓的已有判例,不要用龍國的。”
蘇晴晚湊過來看了一眼他畫的位置,點頭。
“什麽時候發?”
“今天下午六點之前。”
蘇晴晚抬起眉毛。
“六個小時?”
“五個半。”陳平放看了一眼表,“M~Tek的訴訟函今晚會被幾家財經媒體同步報道,我需要你的白皮書比他們早三個小時出現在公眾麵前。”
蘇晴晚拿起文件夾,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學長,白皮書發出去之後,我的專欄可能會被針對。”
“我知道。”
“那就好。”
她拉開門,出去了。
下午一點,林少鋒從地下監控室打來電話。
“假代碼的自毀協議觸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