櫃門彈開一條縫。

陳平放沒急著拉開,先掃了一眼走廊兩端。二樓包間區午飯時段人少,隻有遠處一扇門半掩著,傳出含混的碰杯動靜。

拉開櫃門。

裏麵擱著一個普通的牛皮紙檔案袋,封口沒粘。陳平放捏住袋口抖了一下,一張對折的A4紙滑出來。

打印體,四行字:

“307室北窗下第二盆綠植,澆水口徑。即刻執行。錄音文件每48小時回收。回收方式另行通知。”

沒有署名,沒有落款。

陳平放把紙疊好塞回檔案袋,原樣放進櫃子,關門,鎖上。

這個櫃子是個單向信箱。有人放指令,小李來取。放指令的人什麽時候來,來的頻率多高,小李說了不固定。但紅紙條剛出現不到半天,說明這一輪的投放周期很短。

對方急了。

下午一點四十分,陳平放坐進了省國安廳技術二處的臨時辦公室。

裴向陽已經等在裏麵,桌上攤著三份打印材料。四十出頭的瘦高個,左手食指指甲剪得極短,是長期操作鍵盤的習慣。

“裴處長,食堂二樓四十七號儲物櫃,我需要你的人盯住。”

“盯多久?”

“放完指令的人出現為止。櫃子裏的東西不動,紅紙條不撤,等他自己來。”

裴向陽翻了翻手裏的材料。

“我建議加一層。在儲物櫃內壁貼一枚微型攝像頭,廣角,鋰電池續航七十二小時。走廊拐角再架一台。兩個機位交叉覆蓋,死角不超過半米。”

陳平放點頭。

“人手呢?”

“從技術二處抽兩個人,穿食堂後廚的白大褂,在配餐間裏蹲點。另外安排一個女同誌在二樓包間當服務員,負責觀察走廊動態。”

部署敲定。當天下午四點,設備全部到位。

陳平放沒回307。他讓林少鋒找了一件舊夾克和一頂鴨舌帽,換上之後坐進了二樓走廊盡頭的雜物間。門縫正對儲物櫃方向,視線無遮擋。

等。

晚餐高峰來了又走了。儲物櫃前沒人停留。

雜物間悶熱,牆角堆著拖把和消毒水桶,漂白粉的味道嗆得人鼻腔發幹。陳平放嚼了兩片口香糖,盯著門縫外那排鐵皮櫃。

晚上七點十九分。

走廊裏出現了腳步。不緊不慢,皮鞋底磕在水磨石地麵上,節奏勻稱。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走過來。中等身材,頭發花白,穿著深灰色的夾克,手裏提著一個黑色手提袋。

男人走到儲物櫃前,先左右看了一圈,才蹲下來,掏出一把鑰匙。

陳平放的脊背貼緊了牆壁。

鑰匙插進鎖孔。四十七號櫃。

男人拉開櫃門,伸手進去摸了摸,碰到了那個檔案袋。他抽出來捏了一下厚度,又原封不動推了回去。

關櫃門。站起來。轉身就走。

男人的目的隻是確認檔案袋還在。

確認小李是否執行了指令。

陳平放從雜物間閃身出來,鴨舌帽壓得很低。走廊另一頭,裴向陽安排的服務員端著托盤迎麵走來,精準的擋住了男人的去路。

“師傅,這邊包間結賬。”

男人側身讓了一下。

就這一秒,陳平放從背後靠了上去。

“老師傅,省政府車隊的吧?”

男人猛的回頭,肩膀繃起來,腳底碾了一下地麵,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

反應太大。

“你是誰?”男人的下頜收緊。

陳平放摘下鴨舌帽。

男人愣了兩秒。認出了他。

“陳……陳副秘書長?”

“走,找個地方聊聊。”

十分鍾後。一樓角落的空包間,門從外麵鎖了。

男人坐在圓桌邊,雙手擱在膝蓋上,十指頭交叉扣著。

裴向陽靠在門框旁,掏出一個小本子。

陳平放坐在對麵。

“姓名。”

“郭永昌。省政府機關事務管理局車隊,開了十九年車。”

十九年。比大多數處級幹部的工齡還長。

“四十七號櫃的鑰匙誰給你的?”

郭永昌的右膝蓋抖了一下。

“領導……安排的。”

“哪個領導?”

沉默。

“郭師傅,我再問一遍。”陳平放把那個檔案袋擱到桌上,封口朝著郭永昌。“誰讓你來查這個櫃子的?”

郭永昌搓了搓手掌,嘴唇翕動了兩次。

“我不認識他。”

陳平放沒打斷。

“每次都是郵件通知。發件人寫的是'省委巡視組辦公室',郵箱後綴是gov.cn的。我以為是正規工作安排。”

裴向陽從門框邊走過來,翻開本子寫了兩行。

“郵箱地址記得嗎?”

郭永昌報了一串:xunshizu_nz@gov.org.cn。

裴向陽停筆,抬頭看了陳平放一眼。

陳平放接住了那個眼神。gov.org.cn,比官方的gov.cn多了一個“org”,普通人根本分辨不出來。

偽造的政府郵箱。

“郵件裏讓你做什麽?”

“就是定期往四十七號櫃放東西,或者檢查東西還在不在。有時候放紙條,有時候放U盤,有時候放信封。鑰匙是郵件寄到我家裏的,裝在一個沒有寄件人地址的快遞盒子裏。”

郭永昌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真不知道這是違法的事。領導吩咐的活兒,我哪敢多問。”

陳平放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

走到門口,壓低嗓門跟裴向陽說了一句。

“這人被當槍使了。郵箱做得專業,域名偽裝精準,對省政府內部的行政流程、人員層級、信息傳遞習慣全都摸透了。”

裴向陽合上本子,擰開筆帽又扣上。

“能偽造成巡視組的名義下指令,說明對方清楚一件事~省政府車隊的司機群體有個特殊心理,凡是帶'巡視組'三個字的要求,沒人敢推脫,也沒人敢聲張。這是利用體製服從性做的精準社工攻擊。”

陳平放擰開包間的門鎖。

“查那個郵箱的服務器。IP、注冊信息、登錄記錄,全部調出來。”

“省裏能查的我先跑,跨境的部分得報國安部。”

“先跑省內。”

陳平放走出食堂大樓,夜風灌進夾克領口。掏出手機,兩條未接來電。

第一條:方旭東。

第二條:省長辦公室。

省長辦公室的電話,在省政府係統裏意味著隻有一件事~劉明遠親自找人。

陳平放回撥過去。

省長秘書接的。

“陳副秘書長,劉省長請您立刻到四樓辦公室。”

“什麽事?”

秘書頓了一拍。

“京城來的。工業和信息化部知識產權司今天下午收到一封實名舉報信,舉報'芯火計劃'核心算法涉嫌剽竊境外專利技術。”

陳平放推開車門,把鴨舌帽扔進後座。

“舉報人是誰?”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舉報人欄寫的是~龍國半導體行業協會副秘書長,周誌行。”

周誌行。

那個應該已經被控製住的人。那個影子網絡裏被拔掉的第一顆釘子。

陳平放的拇指摁在熄火鍵上,沒摁下去。

周誌行人在看守所,舉報信卻飛到了京城。

信是什麽時候寄出的?又或者,這封信根本就不是他寄的?

四樓省長辦公室的燈亮著,隔著整條馬路都能看見那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