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正科的瞳孔收縮了,但身體還沒來得及動。

大屏幕上的畫麵切換了。

灰色陶瓷芯片的微距照片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三維動畫。動畫的製作極其精細,每一幀都標注著數據參數。畫麵從芯片內部結構的剖麵圖開始,四根飛線被標注為紅色高亮,沿著底層數據總線接入供電回路的物理層。

動畫開始運行。

紅色信號沿飛線傳導,在晶圓外延生長的模擬畫麵中,電壓曲線驟然跳了一下。跳動幅度極小,不到零點三伏,但畫麵右側的晶格結構圖上,一個位錯缺陷清晰地從生長界麵擴散開去。

動畫加速。

一個缺陷變成十個,十個變成一百個。模擬畫麵切到終端應用場景:新能源車的逆變器在高速公路上突然失效,高鐵牽引係統報警停車,5G基站的功率模塊集體燒毀。

報告廳裏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前三排的企業家有人站了起來,又坐了回去。省政府的周副秘書長扭頭看向身旁的工信廳處長,兩個人的臉都白了。

韓正科的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往西裝內袋摸了一下,又縮了回去。那個動作很輕,但坐在最後一排的馬東林捕捉到了,朝身旁的便裝年輕人點了下頭。

荷蘭人的淡笑徹底僵住了。他轉向身邊的翻譯,低聲說了一句荷蘭語,翻譯張了張嘴,沒敢翻。

大屏幕再次切換。

嘉城精密的股權穿透圖鋪滿了整塊LED屏。

從韓正科到香港投資公司,從香港到新加坡NexvanceB.V.,從NexvanceB.V.的董事會結構到M公司~每一層關係都用紅色箭頭標注,M公司的Logo被一個醒目的紅圈框住。

報告廳裏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畫麵沒有停。

股權圖的右側,離岸賬戶的資金流向圖逐條浮現。三層殼公司,四個中轉賬戶,最終指向國內的那根線末端,一個名字被放大到占滿屏幕右下角~賀鴻儒。

緊跟著彈出的,是一份審批文件的掃描件。文件編號、簽發日期、落款處的簽名被紅框圈出。賀鴻儒三個字的筆鋒清晰可辨。

第一排右側,賀鴻儒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分開了。左手搭上椅子扶手,五根手指慢慢收攏。中山裝領口下麵,他的脖子上爬出兩條青筋。

屏幕繼續翻頁。

一份出國考察行程單出現了。日期指向嚴慶華落馬前三個月,目的地:荷蘭。行程精確到小時,唯獨有一天是空白。空白處被紅色虛線框標注,旁邊附了一行小字:同日,NexvanceB.V.董事會通過向嘉城精密注資的決議。

下一頁。

兩份手寫文件並列放在屏幕上。左邊標注“代號YQ通訊記錄”,右邊標注“嚴慶華私人筆記”。兩份文件的筆跡被專業鑒定機構的紅色印章蓋了比對結論:同一人書寫。

“老琴師”三個字,在屏幕上停留了整整五秒。

報告廳裏有人開始低聲交談,嗡嗡聲越來越大。周副秘書長的秘書已經掏出手機,壓著聲音在打電話。

陳平放一直站在話筒前麵,沒動,沒說話。

他等著。

等那些畫麵一張一張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腦子裏。等韓正科的臉從驚愕變成鐵青,等荷蘭人的藍眼珠從困惑變成惶恐,等賀鴻儒額角的汗珠從一顆變成一片。

夠了。

陳平放抬起右手,朝後台打了個手勢。大屏幕定格在最後一張畫麵上~074號硬盤的物證照片、劉暢的供述筆錄首頁、王德馨提供的離岸結構手繪原稿,三份材料並排陳列,每一份的右下角都蓋著省國家安全廳的騎縫章。

陳平放拿起話筒。

報告廳瞬間安靜。

“今天,我們抓到了一條試圖蛀空國家棟梁的蛀蟲。”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地板上彈了起來。兩百多人的報告廳裏,連呼吸都放輕了。

“現在,我宣布。”

陳平放的視線從韓正科臉上掃過,移到荷蘭人臉上,最後落在賀鴻儒身上。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安全法》,經省委批準,由省國家安全廳、省紀委監委、省公安廳成立聯合專案組,對涉嫌危害國家安全、從事經濟間諜活動的犯罪嫌疑人,實施抓捕。”

話音落地的一瞬間,報告廳四周的六道側門同時推開。

馬東林第一個站起來。他身後那四個便裝年輕人齊刷刷起身,西裝下麵的執法證和手銬在燈光下晃了一下。

與此同時,從側門湧入的十二名國安幹警已經封住了報告廳的所有出口。他們穿著深色夾克,步伐快而沉穩,沒有多餘的聲響。

韓正科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

他還沒站直,兩隻手就被從身後鎖住了。一名經偵幹警把他的右臂反扣在背後,手銬哢嗒一聲扣上。

“韓正科,你涉嫌經濟間諜罪,現依法對你實施拘留。”

韓正科的西裝領子歪了,那枚嘉城精密的司徽從翻開的衣襟上掉下去,彈在地麵上,滾出去半米遠。

荷蘭人從椅子上跳起來,用英語喊了一句什麽。翻譯還沒來得及開口,兩名國安幹警已經站到了他兩側。

“Mr. Van der Berg,請配合調查。”

荷蘭人扭過頭,藍眼珠在報告廳的燈光下轉了一圈,最終停在陳平放臉上。那張臉上再沒有任何禮節性的微笑,隻剩下被剝光底牌之後的茫然無措。

第一排右側。

兩名穿深灰色西裝的工作人員走到賀鴻儒身邊,一左一右。左邊那位彎下腰,壓低了聲音。

“賀廳長,請您跟我們走一趟。”

賀鴻儒沒動。

他坐在椅子裏,雙手擱在扶手上,脊背挺得筆直。灰色中山裝的領口係得一絲不苟,頭發依然梳得整齊。

但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然後又滾了一下。

三秒後,賀鴻儒撐著扶手站了起來。他沒有回頭看韓正科,沒有抬頭看屏幕,隻是伸手把中山裝的下擺拉平,兩步走出了座位。

紀委的工作人員一左一右跟上去,三個人的腳步聲踩在報告廳的石材地麵上,一下一下,節奏均勻。

側門合上。

報告廳裏爆發出巨大的嘈雜聲。企業家們三三兩兩站起來,交頭接耳。周副秘書長的臉色從白變成了鐵青,把秘書叫到身邊低聲吩咐了幾句。工信廳的兩個處長對視一眼,同時拿起了手機。

第四排靠過道的位置,蘇晴晚把錄音筆關掉,翻開采訪本,在空白頁上快速寫下一行字:

《國門之內:一場不見硝煙的芯片戰爭》

她合上本子,塞進帆布包,起身往出口走。經過主席台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台上。

陳平放站在話筒前麵,沒有下台。

報告廳的燈重新亮起來,所有的光都打在他身上。他的兩隻手搭在演講台邊緣,十根手指平平展開,和五分鍾前宣布嘉城精密為“戰略合作夥伴”時一模一樣的姿勢。

但這一次,他的視線越過了台下兩百多張麵孔,越過了還在閃爍的LED大屏,落在報告廳最後方那扇剛剛合上的側門上。

門縫裏透進來一線日光,極細,極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