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器碰撞的餘音還沒散盡,陳平放已經站在了芯火中心一樓報告廳的後台通道裏。

下周五到了。

報告廳經過一夜的布置,完全換了副麵孔。主席台鋪著深藍色絨布,兩側豎著芯火二期和嘉城精密的易拉寶,正中央懸掛的LED大屏滾動播放著產業園區的宣傳片。

台下擺了十二排折疊椅,前三排貼著嘉賓名簽。

陳平放站在側幕後麵,透過幕布的縫隙往外看。

第一排左側,韓正科已經坐下了。西裝是新的,袖口的紐扣反著光,胸前別著一枚嘉城精密的司徽。他身邊坐著一個金發碧眼的中年男人,鼻梁很高,下巴刮得幹幹淨淨,穿一件剪裁考究的藏青色西裝,左手腕上一塊百達翡麗。

M公司的人。

韓正科側過身跟那個荷蘭人低聲交談,時不時抬手指一下主席台的方向,荷蘭人禮節性地點頭,嘴角掛著一絲淡笑。

第一排右側,賀鴻儒端坐著,灰色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目不斜視。

陳平放把視線往後移。第四排靠過道的位置,蘇晴晚坐在那兒,帆布包擱在腳邊,手裏攥著一支錄音筆,正在翻采訪本。

再往後,最後一排角落裏,馬東林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羽絨服,縮在椅子裏,兩手插在兜裏,看上去百無聊賴。但他旁邊那四個穿便裝的年輕人,坐姿都挺直,眼珠子在人群裏轉來轉去。

省廳經偵的人,到了。

蔣帆從後台通道的另一頭小跑過來,手裏捏著一張流程單。

“陳主任,省政府的周副秘書長到了,工信廳派了兩個處長,發改委來了一個副主任。”

“劉省長呢?”

“沒來,但派了秘書送了一籃花。”

陳平放點了下頭。劉明遠不會來。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麽,不該出現在現場的人,一個都不會出現。

“時間到了沒有?”

蔣帆看了眼手表。“還有三分鍾。”

“開始吧。”

九點整,報告廳的燈光亮了一檔,主持人走上台,開場詞念了兩分鍾,省政府周副秘書長致了辭,工信廳的處長講了幾句場麵話。

然後,輪到賀鴻儒。

賀鴻儒起身,扣上中山裝的第一顆扣子,走上主席台。他站在話筒前,兩手扶著演講台的邊緣,聲調不高不低,每個字咬得很清楚。

“嘉城精密對芯火二期的十億元設備捐贈,體現了民營企業的家國情懷,是產業報國精神的生動實踐。”

台下響起掌聲。

韓正科在第一排鼓掌,力度適中,節奏均勻。那個荷蘭人也跟著拍了幾下手。

賀鴻儒講了八分鍾。從宏觀政策講到產業布局,從自主可控講到國際合作,最後把韓正科的名字單獨提了一遍,稱他是“有擔當的企業家”。

韓正科站起來朝台上微微欠身,動作恰到好處。

陳平放在側幕後麵把這些全看在眼裏。

賀鴻儒下台,從韓正科身邊經過時,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隻有一下。

但陳平放捕捉到了。

主持人報出下一個環節:“有請芯火二期項目負責人、高新區管委會副主任陳平放致辭。”

陳平放整了整襯衫袖口,從側幕走上台。

聚光燈打下來,很亮。台下黑壓壓坐了兩百多人,前三排的臉都看得清清楚楚。

韓正科衝他微微點頭,一副溫良恭儉讓的派頭。

荷蘭人抬起頭,碧藍的眼珠盯著台上,公事公辦的禮貌。

賀鴻儒的雙手依然交疊著,坐姿紋絲不動。

陳平放走到話筒前,沒帶講稿。

“各位領導,各位嘉賓,各位媒體朋友。”

他的開場平淡,甚至帶著幾分誠懇的笨拙。

“芯火二期能走到今天,離不開很多人的支持。但今天我想特別感謝一個人。”

他的身體微微轉向第一排。

“韓正科,韓總。”

韓正科的脊背挺了一挺。

“十個億。四十二台精密儀器和設備。這不是一筆小數目。”

陳平放停頓了一拍,掃了一眼全場。

“在座的企業家都清楚,十個億意味著什麽。韓總這份心意,不是一般的慷慨,這是民族企業的脊梁。”

掌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熱烈。有人甚至站起來鼓掌。

韓正科的嘴角往上提了提,抬手朝四周虛壓了一下,謙虛中帶著克製不住的得意。荷蘭人也跟著鼓掌,動作比之前大了些。

陳平放等掌聲落下去。

“同時我也要宣布一個決定。”

全場安靜下來。

“經高新區管委會研究,並報省半導體產業領導小組批準,我們決定推薦嘉城精密為'省級供應鏈安全戰略合作夥伴'。”

這個頭銜的分量,台下的人都聽得懂。

韓正科的眼睛亮了一下。這個稱號等於一張金字招牌,意味著嘉城精密將進入所有省級重點項目的優先供應商名錄。

荷蘭人低頭湊到翻譯耳邊,翻譯在他耳邊快速說了幾句,荷蘭人的藍眼睛裏閃過一絲滿意。

賀鴻儒的拇指在膝蓋上輕輕動了一下,僅此而已。

蘇晴晚在第四排按下了錄音筆的錄製鍵。

馬東林在最後一排把羽絨服的拉鏈往上拉了兩寸。

陳平放的兩隻手搭在演講台上,十根手指平平展開。

“為了感謝嘉城精密的這份厚禮~”

他的語速慢了下來,每個字之間的間隔拉長了半拍。

“我們高新區也準備了一份回禮。”

韓正科微微歪頭。

陳平放沒有看他。

“一份能讓全國人民~”

他停了整整兩秒。

報告廳裏鴉雀無聲。

“~都看清這份'厚禮'真正價值的禮物。”

韓正科的後頸僵住了。“真正價值”四個字砸進耳朵裏,重音落在“真正”上麵。

台上,陳平放抬起右手,朝側幕打了個手勢。

“請看大屏幕。”

報告廳的頂燈啪地熄了一半,兩側的壁燈也暗下去。主席台背後那塊三米乘五米的LED屏刷地亮起來,藍白色的光打滿了前三排每個人的臉。

韓正科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指頭沒動,但大腿的肌肉繃緊了。

荷蘭人的藍眼珠盯著亮起來的屏幕,嘴角那弧度還掛著,但已經凝固了。

賀鴻儒交疊的雙手分開了,左手搭上了扶手。

屏幕上,一張灰色陶瓷芯片的高清微距照片鋪滿了整個畫麵。四毫米見方,沒有絲印,四根飛線清晰可辨。

韓正科臉上還掛著三秒前那個得體的笑,但笑容底下,瞳孔猛地收縮了。

他拿捏了一輩子的分寸,在這一刻,全部崩塌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