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線日光消失的第三天,“芯火二期捐贈儀式抓捕案”的詞條衝上了全網熱搜第一。
蘇晴晚的特稿《國門之內:一場不見硝煙的芯片戰爭》在淩晨三點發出,四小時內閱讀量破千萬。
央媒連續三天轉載,新華社配發了一篇短評,標題隻有八個字:《國之重器,不容窺伺》。
陳平放沒看那些報道。
案發後七十二小時,陳平放把自己關在芯火中心三樓的會議室裏,和林遠舟的團隊一起,盯著那四十二台被查封的精密設備。
“兩台確認植入擾動器,其餘四十台呢?”
林遠舟摘下防靜電手套,把最新一份逆向分析報告推到桌麵上。
“全查完了。四十二台裏,七台有問題。其中五台的手法更隱蔽,他們沒用飛線直連,直接在固件層做了手腳。”
陳平放翻開報告,一頁頁掃過去。
“能用嗎?”
林遠舟愣了一下。
“去掉後門,這些設備本身呢?”
“設備精度沒問題,光學對準係統的核心模組全球隻有三家能造。”林遠舟靠在椅背上,搓了搓眉心。“
如果把植入的部分全剝離,重寫固件,就能用。還能幫我們省下至少兩年的正向研發時間。”
陳平放合上報告。
“那就幹。”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寫下一行字:查封設備~逆向工程研究專項。
“你挑人,組個攻關小組。設備留在芯火中心,所有研究成果走保密通道,直接報到省半導體產業領導小組。”
林遠舟從椅子裏彈起來,兩步走到白板前,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
“陳主任,這批設備如果逆向成功…”
“國產替代方案至少能提前三年落地。”陳平放把筆帽扣回去,朝林遠舟扔了過去。“別磨蹭,四十八小時內把方案報上來。”
林遠舟接住筆帽,轉身就往實驗室跑。
省委常委會在案發後第五天召開。
陳平放不在現場,但馬東林當天晚上就把消息帶了過來。
“劉省長在會上發言,講了二十分鍾,專門點了你的名字。”
馬東林靠在陳平放辦公室的門框上,手裏捏著一根沒點的煙。
“原話怎麽說的?”
“劉省長對你評價很高,說你這個人,在芯火這個項目上,腦子很清楚,也敢做事,很有擔當,樹立了一個榜樣,是全省幹部學習的榜樣。”
馬東林複述了一下大概的意思,然後他自己笑了。
“老馬,你的記性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好了?”
“這可是劉省長的原話,我當然不敢記錯。”
馬東林說著,就把那根沒點的煙夾在了自己的耳朵上麵。
“還有,德山書記也說了,他表態了,這個案子影響很大,要把它作為一個典型案例,是反間諜工作方麵的,然後上報給中央。”
陳平放沒有接他的話,他轉過身,去看窗戶外麵。
他看到樓下停車場換了新燈管,所以現在比以前亮。路上的車也多起來了,和以前一樣。看起來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恢複正常了。
但是,陳平放的心裏很清楚,這隻是表麵上的平靜罷了。
他想到了賀鴻儒的事情。
賀鴻儒被抓了以後,聽說省工信廳的工作基本都停了,陷入了癱瘓的狀態。
因為分管的那個副廳長,年紀已經很大了,根本就頂不住這麽大的事情。
芯火二期的撥款,產業鏈的配套政策,還有跟外省幾個項目的談判,全都卡住了,沒人敢簽字。
這個坑,遲早要有人來填。
一周後。
蔣帆敲開陳平放的辦公室門,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像高興又像擔心。
“陳主任,市委李書記讓我通知您,下午三點到市委會議室。”
“什麽事?”
蔣帆咽了口口水。
“省委組織部來人了。”
下午兩點五十五分,陳平放走進市委大樓三層的小會議室。
屋裏已經坐了兩個人。
左邊那位,陳平放認識,南州市委書記李建國,五十出頭,兩鬢斑白,戴一副無框眼鏡,坐姿板正。
右邊那位,陳平放見過一次。省委組織部副部長孫正則,個子不高,圓臉,穿一件藏藍色夾克,茶杯放在手邊,蓋子沒揭。
李建國朝陳平放點了下頭。
“坐吧,平放。”
陳平放拉開椅子坐下。
孫正則揭開茶杯蓋,抿了一口,把杯子擱回桌上,開門見山。
“陳平放同誌,我受省委委托,今天專程來跟你談一件事。”
陳平放坐直了。
“芯火二期的案子,省裏非常重視,德山書記和明遠省長都批示了。你這次的表現,組織上看在眼裏。”
孫正則翻開麵前的文件夾,從裏麵抽出一張蓋著紅印的文件。
“省工信廳的賀鴻儒出了事,廳裏工作不能沒人管。省委常委會研究決定,也跟中組部備了案。”
孫正則把文件推到桌麵中間。
“任命陳平放同誌為省工業和信息化廳黨組書記、廳長。”
會議室裏安靜了三秒。
李建國摘下眼鏡,用鏡布擦了擦,重新戴上。
“平放,從市級到省廳正職,這一步跨得不小。但組織上認為你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擔當。”
陳平放盯著那張文件上的紅色印章,腦子轉了兩圈。
從高新區管委會副主任,到省工信廳廳長。賀鴻儒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六年,經營了一整張關係網,他留下的爛攤子,遠不止一個空出來的簽字筆。
但這個位置,也意味著能調動全省的工業資源。半導體、新能源、高端裝備製造,這些產業鏈的資源怎麽分,都得從這張桌子上過。
陳平放站起來。
“感謝組織信任,我服從安排。”
孫正則和李建國對視一眼,各自點了下頭。
傍晚六點,陳平放拎著那份任命文件走出市委大樓。
省城方向的天邊是橘紅色的晚霞,市委大院裏的國旗在風裏嘩嘩的響。
陳平放站在台階上,把文件夾夾在腋下,掏出手機。
三十七條未讀消息,十二個未接來電。
陳平放沒有一個一個地去回複消息,他用手指把手機屏幕往下劃,然後他的手指就停在了一個電話號碼上麵。
是周衛國的號碼。
廣陵那邊他們一直有聯係,但是最近這一周,周衛國一連打了四個電話過來,陳平放因為太忙了,所以一個電話都沒來得及接。
他想了想,還是把電話打了回去。
電話響了兩聲,很快就被人接起來了。
“喂,是…是陳廳長嗎?”
周衛國對他的稱呼都變了。看來他被提拔的消息已經傳到廣陵那邊去了。
“是我,衛國。我看到你給我打了很多電話,是有什麽事情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鍾,沒有聲音。
陳平放感覺有點不對勁,他心裏有些緊張。
“陳廳長,廣陵出事了。”周衛國的聲音聽起來很低沉,好像說話很費勁。
“方誌遠在看守所裏麵,他自殺了。”
陳平放聽到這個消息,感覺非常震驚,他的手機都差點掉在了地上。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外麵的天色。天邊還有一點晚霞,市委大院的鐵門正在關上,發出了很大的聲音,聽起來很沉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