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廳長”三個字釘在屏幕上,馬東林的筆尖還懸在那一行沒收回去。

陳平放盯了五秒,把視線從屏幕上拔開,轉向馬東林。

“這條通話記錄,先封存,不上報。”

馬東林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點頭,把文件拖進加密目錄。

陳平放退出技術分析室,重新站到審訊室門口。門裏頭,劉暢一個人坐著,兩隻手擱在桌麵上,十根手指交叉扣在一起,指甲蓋泛著青白。

冷白燈光把整間屋子照得沒有死角。

陳平放推門進去,這次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劉暢沒抬頭。

陳平放也沒急著開口,從公文包裏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拆開,把裏頭的材料一頁一頁攤在桌麵上。

第一頁,劉暢的學籍檔案。安徽宿州農村戶口,父親早逝,母親在村衛生室當護工,供他念完了哈工大材料學碩士。

第二頁,提拔推薦表。孫兆輝簽字,去年三月。

第三頁,一張醫院繳費單的複印件。省腫瘤醫院,住院部,患者姓名:劉秀蘭。關係:母親。診斷:胰腺癌晚期,建議使用進口靶向藥物,單療程費用四十七萬。

陳平放把第三頁推到劉暢麵前,拇指按在繳費單的總金額上。

“你媽去年十月確診,十一月住院,到現在三個療程,一百四十一萬。”

劉暢的手指**了一下,交叉扣著的十指鬆開又扣緊。

“你碩士畢業到高新區,副科級幹部,年薪加績效不超過十八萬。三個療程的錢從哪來的?”

劉暢抬起頭,嘴唇幹裂,舔了一下,沒出聲。

陳平放往後靠了靠,把椅背撐出一個輕微的吱呀聲。

“我查了你的銀行流水。去年十一月、十二月、今年一月,每個月有一筆四十七萬整數進賬,匯款方是一家注冊在深圳前海的貿易公司,法人是個空殼。”

他把第四頁紙推過去,上麵打印著三筆轉賬記錄。

“這家公司的實控人鏈條往上追兩層,落在一個離岸架構裏。”

劉暢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劉暢,你是寒門出來的,我翻過你本科和碩士的成績單,年年獎學金,畢業論文拿了省優。能走到技術科長這個位置,不容易。”

陳平放的聲量沒有拔高,甚至比之前更低了半度。

“但你媽的病拖不起,四十七萬一個療程,你一個人扛不住。有人在這個時候遞了一根繩子過來,你接了。”

劉暢的呼吸開始發顫,肩膀一抖一抖的。

陳平放沒有停。

“接了繩子的人,不會隻讓你燒一個倉庫。今天是點火,明天是什麽?篡改中試線的工藝參數?還是把核心專利的技術文檔拷出來?”

“我沒碰過專利文檔!”

劉暢終於開了口,嗓子啞得幾乎劈裂。

“我隻做了這一件事,他們說燒掉倉庫就行,後麵的事不用我管~”

“誰說的?”

劉暢閉上嘴,兩隻手從桌上縮回去,縮到膝蓋上,整個人往椅背裏陷。

陳平放把桌上的材料一頁一頁收回信封,動作不急不緩,收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停住了。

“劉暢,你知道縱火罪的量刑區間嗎?”

劉暢不說話。

“三年以上十年以下。如果造成重大財產損失,十年以上。你燒的那個倉庫,賬麵上登記的設備價值一點七個億。”

這個數字砸下去,劉暢的身體肉眼可見地晃了一下。

陳平放把最後一頁紙收進去,信封擱在桌麵正中。

“一點七個億的縱火案,你一個人扛,扛得住嗎?你媽在腫瘤醫院躺著,第四個療程的錢誰出?”

劉暢低下頭,額頭幾乎要碰到桌麵了。

沉默持續了將近半分鍾,審訊室裏隻剩空調出風口的低鳴。

“我沒見過那個人。”劉暢開口,每個字都在牙縫裏擠出來。“從頭到尾,聯絡都是通過一個中間人。”

“中間人是誰?”

“不知道真名。他給我的聯絡方式是一個地址,城南翠微巷,一家古董店,叫'鬆濤閣'。每次有指令,他會把紙條夾在一本線裝書裏,放在店門口的舊書架上,第三排左起第七本。”

陳平放的拇指按在信封邊角,沒有動。

“你去取過幾次?”

“三次。第一次是讓我拿倉庫區的值班排班表,第二次是讓我畫3號倉庫的內部布局圖,第三次~”

劉暢咽了一口唾沫。

“第三次就是點火的時間和方式。紙條上寫得很細,從哪個位置點、用什麽引燃、撤退路線怎麽走,全部畫好了。”

“紙條還在嗎?”

“燒了。每次取完紙條,規矩是當場燒掉。”

陳平放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

“鬆濤閣的店主,你見過?”

“見過一次,遠遠看了一眼。六十多歲,頭發全白了,穿唐裝,在裏間泡茶。”

陳平放把信封拿起來,夾進公文包。

“劉暢,你今晚說的這些,我會讓人做筆錄。關於你母親的治療費用,如果你全麵配合調查,我會協調醫保和民政那邊,走大病救助通道。”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

“但你要搞清楚一件事~遞繩子給你的人,從來就沒打算把你當人。你隻是一根火柴,劃完就扔。”

門拉開,合上,腳步聲消進走廊。

馬東林在外麵等著,遞過來一杯涼透的茶。

陳平放沒接,把公文包遞給他。

“鬆濤閣,城南翠微巷。店主信息,今晚查出來。”

“我親自去?”

“不。先查,不要靠近。這個古董店是線索的末端,踩早了,上麵的線全斷。”

馬東林把公文包接過去,轉身進了辦公室。

陳平放獨自站在走廊裏,後背抵著牆麵。

鬆濤閣。線裝書。紙條。

這套聯絡方式老派得不像這個時代的產物,沒有手機、沒有郵件、沒有任何電子痕跡。用這種方式傳遞指令的人,要麽極度謹慎,要麽在情報領域浸**了大半輩子。

六十多歲,白發,唐裝,泡茶。

淩晨四點十一分,馬東林的消息彈進來。

“鬆濤閣,注冊於2017年,法人王德馨,六十四歲,退休前任職單位~省政府辦公廳。”

陳平放把手機舉到跟前,拇指停在屏幕上。

省政府辦公廳。

他往下劃,馬東林附了一張照片,是從工商登記係統裏調出來的證件照。

照片裏的人兩鬢霜白,戴一副圓框老花鏡,下頜線條削瘦,眉目之間帶著一股文人氣。

這張臉,陳平放見過。

三個月前,省城的一場內部座談會,主題是半導體產業政策研討。會後的茶歇環節,林向東把他引到角落,介紹了一位退休老領導。

“這位是王老,在省政府辦公廳工作了三十年,分管過科技口,現在退下來養花弄草,偶爾寫寫字。”

王德馨當時笑著跟他握了握手,掌心幹燥溫熱,說了一句:“陳主任年輕有為,南州的產業做得好,我們這些老頭子都看在眼裏。”

客氣話,場麵話,陳平放當時沒多想。

現在這張臉和“鬆濤閣”三個字疊在一起,一根冰涼的線從後脊梁骨一路穿到頭頂。

手機屏幕還亮著,馬東林的照片釘在那裏。

陳平放拇指懸在回複框上方,遲遲沒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