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馨的照片還懸在手機屏幕上,陳平放的拇指終於按了下去。

他在回複框裏打了三個字“先等等”,發給馬東林,然後鎖上屏,把手機揣進外套口袋。

王德馨的身份是省政府辦公廳的退休人員,現在開著一家叫鬆濤閣的店。

這幾個信息拚在一起,就說明王德馨這個人不簡單,背後有自己的一套規矩和人脈。用查貪腐的辦法去碰這種人,線索很可能會斷了,再也拿不回來。

陳平放在走廊裏站了兩分鍾,轉身下樓,上了車。

翠微巷在城南老城區,巷口有棵皂莢樹,樹根把地磚拱起了一道裂縫。陳平放沒讓馬東林跟,自己走了進去,二十米後,鬆濤閣的木牌就掛在左側。

早上九點整,陳平放推開了鬆濤閣的木門。

店裏點著沉水香,一縷青煙在靠牆的香爐裏安靜的燃著。王德馨正坐在裏間,麵前擺著一張棋盤,黑白子各落了十幾枚,是一副殘局,不知道和他下棋的另一個人去了哪裏。

王德馨抬起了頭。

他戴著圓框老花鏡,穿著一件深藍色棉布唐裝,鬢發全白,神態平靜,和工商檔案裏的照片幾乎沒有差別。

“陳主任來了。”

他的口氣,像是等了陳平放很久。

陳平放走進裏間,把公文包擱在椅背上,在棋盤對麵坐了下來。

“王老在研究棋局?”

“無聊,自己跟自己下。”王德馨把一枚白子拿起來,在指間轉了半圈,又放回子盒裏。“你今天來,有正事吧。”

“對。”

陳平放直接開了口。

“鬆濤閣,翠微巷,舊書架第三排第七本,王老這套聯絡方式,有年頭了?”

王德馨的手停頓了一下,把子盒的蓋子扣上了。

“你查到了多少?”

“劉暢昨晚交代的。”

“劉暢。”王德馨念叨著這個名字,從鼻子裏哼了一聲。“這孩子,還是沉不住氣。”

陳平放把手搭在棋盤邊沿,沒有動棋子。

“王老在省政府辦公廳三十年,管過科技口,南州高新區早期的專利申報,您主導過。那批碳化矽的核心專利,審批的時候也從您手上過過。”

王德馨沒有否認,把手從棋盤上移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

“那是2016年的事情了。”

“是。但Gate-7備忘錄的簽字時間是2019年,見證人的代號是‘老琴師’,筆跡工整,落筆沒有猶豫。王老那時候已經退休了。”

陳平放停頓了一下。

“退休之後還幫Veridian蓋章,王老,你圖的不是錢。”

陳平放說完,緊緊盯著王德馨,等著他的反應。

王德馨抬起頭,摘下老花鏡,放在棋盤旁邊,揉了揉鼻梁。

“陳主任,你讀過《鹽鐵論》嗎?”

“讀過。”

“‘產業需要流通,技術需要融合。’閉門造車,最後隻會走進死胡同。”王德馨重新戴上眼鏡,指了指棋盤上的那幾枚落子。“南州的碳化矽工藝,2016年的時候根本變不成錢,專利躺在庫房裏,每年吃著維護費,沒有一個公司願意買。Veridian願意接,是給這批技術找了出口。”

陳平放把一枚黑子拿起來,放在白子旁邊的空位上。

“國際化是發展方向,王老說的沒錯。”

王德馨微微鬆了鬆後背。

“但是。”

陳平放把棋子往棋盤上一按,發出一聲脆響。

“國際化不是賤賣國家資產。”

“一千二百萬美元,換十一項核心專利,市場估值八個億,這就是甩賣。Gate-7的離岸信托,有五百萬美元打給了中方協調人,王老,這條線在開曼群島,但錢最後到了誰手上,我能查到。”

王德馨的後背重新繃直了。

兩個人對著棋盤,誰都沒有再落子。

陳平放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東西,擱在棋盤旁邊。

那是一個黑色硬皮筆記本,封麵沒有任何標記,角上已經磨出了毛邊。

王德馨的視線落在那個本子上,停了足有四秒。

“074硬盤裏的東西。”陳平放把本子往對方方向推了推,但沒有推過中線。“裏麵有一份手寫的利益分配備忘,字跡比Gate-7那份見證簽名還要工整。”

王德馨的手從膝蓋上移開,搭在了棋盤邊沿。

他沒有去拿那個本子。

兩人都沒說話,香爐裏那根沉水香燃到了末端,最後一縷青煙貼著爐壁打了個轉,消失在空氣裏。

“陳主任,你今天來,目的不是把我送去紀委吧。”

“不是。”

“你要什麽?”

“整條線。”陳平放收回那個本子,放回公文包。“嚴慶華負責操作,賀鴻儒卡著審批環節,而王老你,負責見證和協調。這是個三層結構,我手裏的東西隻有七成,還有三成在你這裏。”

王德馨開始收拾棋盤,他把白子一枚枚撿回子盒,動作很慢,看起來就和普通老人沒什麽兩樣。

“我有個兒子,在體製外,經營著幾家企業。”

“我知道。”

“我當年答應Veridian的那些事,他不知道。”

“隻要你全麵配合,”陳平放把話接了上去,“調查結論裏會寫清楚誰是主犯,誰是從犯,你的角色也會有明確的說法。”

王德馨把白子盒的蓋子扣好,抬起了頭。

“賀鴻儒的那條離岸鏈條,我幫他搭的。”

陳平放的拇指在公文包扣鎖上壓緊,沒有出聲,等他往下說。

王德馨從唐裝胸口的暗袋裏摸出一個折疊的紙片,放在棋盤正中,推了過來。

“賬戶的結構圖,我自己畫的,連嚴慶華都沒見過全圖。”

陳平放把紙片拿起來,不展開,收進了公文包內袋。

“王老今天的配合,我會照實上報。”

他站起來,拿起了公文包。

王德馨沒有送他,坐在原位,重新把黑子盒打開,一枚一枚往棋盤上擺。

陳平放走到木門口,手搭在門框上,王德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平放。”

陳平放沒有轉身,隻是側了側頭。

“你要小心嘉城。”王德馨的聲調壓得很低。“那裏有個精密設備商,叫韓正科,可能不隻是供應商那麽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