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水柱砸在鐵皮屋頂上,水霧和黑煙絞成一團,嗆得人睜不開眼。

陳平放站在警戒線內側,衝著工地安保負責人劈頭就罵。

“監控斷了半個小時,你們在幹什麽?”

安保負責人姓鄭,四十來歲,被噴了一臉唾沫,縮著脖子往後退了半步。

“陳主任,監控室那邊說是線路跳閘,值班的去配電箱查了一趟~”

“查一趟要半個小時?”

陳平放一把揪住他反光背心的肩帶,聲量拔得整個工地都能聽見。

“三號倉庫裏存的是什麽東西你不知道?碳化矽中試線的核心設備!燒沒了,你賠得起?”

鄭隊長被拽得踉蹌了一步,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旁邊圍了十幾個工人和技術員,手機屏幕亮著,有人在錄像。

陳平放把鄭隊長的肩帶鬆開,轉身走向蔣帆,走了三步,背對著人群,右手從褲兜裏摸出手機,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了兩下。

發出去的消息隻有四個字。

“魚咬鉤了。”

收件人:馬東林。

蔣帆湊上來,壓著嗓子。

“主任,消防說火勢基本控住了,倉庫西半區塌了一片,東半區的貨架還撐著,但裏麵的箱子~”

陳平放抬手打斷他。

“讓林遠舟帶人進去清點,能搶出來的全搶出來,搶不出來的登記造冊,明天一早報損。”

這句話說得夠大聲,周圍至少有五六個人聽見了。

蔣帆轉身去找林遠舟。

陳平放獨自走到倉庫東側的卷簾門前,背靠著卷簾門的金屬框架,把手機屏幕調到最暗,翻開三天前的一條備忘。

那條備忘是他自己寫的,沒有發給任何人。

“11月1日淩晨,核心設備全部轉移至備用庫房(6號),3號倉庫保留報廢舊設備及空包裝箱,外觀不動,封條不換。”

轉移工作是他和馬東林兩個人盯著幹的,蔣帆不知道,林遠舟不知道,工地上沒有第三個人清楚。

林遠舟衝進火場搶出來的那兩個鋁合金箱子,裏麵裝的是從中試線上拆下來的廢棄控製板。真正的外延爐控製櫃和光刻掩模版,三天前就已經鎖進6號備用庫房的恒溫櫃裏了。

林遠舟不知道。他以為自己搶出來的是真貨,所以那股拚命勁兒是真的,襯衫後背燒出的焦洞也是真的。

陳平放在這一點上欠了林遠舟一個人情。但沒有別的辦法~火場裏的反應必須真實,所有人的反應都必須真實,才能讓點火的人相信這一把燒到了要害。

手機震了一下。

馬東林的回複。

“北門監控拍到一個人,黑色連帽衫,從西北角圍擋缺口出去的,正在跟。距離三百米,別動。”

陳平放把手機鎖屏,揣進兜裏,抬頭望著還在冒煙的倉庫屋頂。

火光已經暗下去了,隻剩幾團黑煙從塌陷處往上躥,被夜風扯散。

他從口袋裏掏出煙盒,抖出一根,叼在嘴裏,沒點。

三分鍾。

五分鍾。

第七分鍾的時候,遠處北門方向傳來一陣短促的**,腳步聲、嗬斥聲、金屬碰撞聲攪在一起,持續了不到十秒就安靜了。

手機再次震動。

馬東林發來一張照片,拍的是一個人被按在地上的背影。黑色連帽衫,牛仔褲,白色運動鞋,左手腕上戴著一隻電子表。

照片下麵跟了一行字。

“抓到了。身上搜出一瓶工業酒精和一個延時點火裝置,土造的,但做工不粗糙。人先帶到經偵支隊,你什麽時候過來?”

陳平放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裏拿下來,捏扁,扔進腳邊的水窪裏。

“一個小時後。”

他發完消息,轉身走向蔣帆。

“現場交給消防和安保,你留下來盯。我去一趟市局。”

蔣帆沒問為什麽,點了下頭。

經偵支隊在市公安局北樓三層。

陳平放到的時候,馬東林站在走廊盡頭的審訊室門口,兩手抱在胸前,一條腿抵著牆根。

“人怎麽樣?”

馬東林把下巴往審訊室方向抬了抬。

“二十六七歲,不配合,一句話不說,但搜身的時候發現一個東西。”

馬東林從證物袋裏捏出一張門禁卡,透明塑料袋隔著,卡麵上印著芯火高新區的LOGO。

“這張卡的權限等級是B2,能進管委會內部區域,也能進二期工地的核心倉庫區。B2權限的卡,整個高新區一共發了四十七張,全部實名登記。”

陳平放接過證物袋,翻到卡的背麵。

在背麵,貼著一個小小的標簽,上麵是打印的字,姓名啊工號啊,都寫得清清楚楚的。

他盯著那個名字,就看了差不多三秒鍾吧。

他說了聲,“進去。”

審訊室裏麵的燈光,是那種很白很冷的顏色,把人的臉照得清清楚楚的,連臉上的那些紋路都特別明顯。

坐在椅子上的那個年輕人,身上還穿著那件黑色的連帽衫,不過帽子已經被拿掉了,頭發有點亂,就貼在他的額頭上,他下巴那裏繃得很緊,看起來很僵硬。

陳平放沒有坐,他就站在桌子旁邊這邊,然後他把那張門禁卡從那個證物袋裏麵給拿了出來,讓卡片正麵朝上,放到了桌子中間的地方。

“這張卡,你應該是認識的吧。”

那個年輕人的眼睛,就看著卡片上麵,他的喉結動了一下,但是他什麽話也沒說出來。

陳平放把這張卡又翻了過來,把背麵那個標簽對著他。

“你不用開口說話,我可以幫你念出來。上麵寫著,姓名是:劉暢。工號:HX-2023-0187。崗位是:高新區技術管理科的,科長。”

年輕人的肩膀抽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在冷白燈光下無處遁形。

馬東林在旁邊補了一句。

“今年二十七歲,去年破格提拔,高新區成立以來最年輕的技術科長。”

陳平放把門禁卡收回來,放進證物袋,拉好封口。

“劉暢,你在技術科的位置,是誰推薦的?”

劉暢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

陳平放沒有追問,轉身走出審訊室。

馬東林跟出來,把門帶上。

“他不開口,審訊需要時間。”

“不急。”陳平放站在走廊裏,兩手插進外套口袋。

“他的手機扣了沒有?”

“扣了,正在提取通訊記錄。”

“重點查兩個時間段~起火前七十二小時內的通話和短信,以及過去一個月跟高新區管委會內部人員的聯絡頻次。”

馬東林點了下頭,轉身進了隔壁的技術分析室。

陳平放獨自站在走廊裏,背靠著牆,盯著審訊室緊閉的門。

劉暢。二十七歲,去年破格提拔,技術科長,高新區管委會裏最年輕、最受器重的幹部。

推薦他上來的人,陳平放記得。

當初那份提拔建議書上的簽名,就擺在他辦公桌的檔案櫃裏。

簽字人是孫兆輝。

但劉暢在孫兆輝被帶走之後還敢動手,說明他背後不止孫兆輝一條線。

技術分析室的門開了一條縫,馬東林探出半個身子。

“通訊記錄出來了,有一條你得看看。”

陳平放走進去,屏幕上列著劉暢過去一周的通話清單。馬東林用筆尖點著其中一條記錄,時間標注是起火前四個小時。

通話時長:一分四十七秒。

對方號碼旁邊,係統自動匹配出的備注名跳了出來。

陳平放盯著那個名字,整個人釘在了屏幕前。

備注名隻有三個字~“賀廳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