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鴻儒。

陳平放把這三個字在舌根壓了兩遍,沒吐出來。

省工信廳廳長,省半導體產業領導小組成員,三天前全體會議上坐在他斜對麵、從頭到尾沒開過口的那個人。

蘇晴晚沒有催他,站在欄杆邊,風衣領子豎起來,擋著江麵吹過來的潮氣。

“備忘錄的原文,你帶了沒有?”

“在U盤裏,第四十七號文件,掃描件。”

陳平放把U盤收進內袋,拉好拉鏈。

“林遠舟找你解密的事,除了你那個京城朋友,還有誰知道?”

“沒有了。我朋友那邊簽了保密協議,解密全程在隔離環境裏操作,原始數據沒有外傳。”

陳平放點了下頭,轉身往停車場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

“蘇晴晚。”

“嗯?”

“舉報信的事,省紀委已經來找過我了。你最近注意一下,那封信裏提了你的名字。”

蘇晴晚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搭在欄杆上,指尖碰到冰涼的石頭,縮了一下。

“我知道。省報總編今天下午找我談了話,讓我'近期注意采訪紀律'。”

陳平放沒再多說,轉身上車。

回到管委會已經十一點。辦公室的燈沒開,陳平放把門反鎖,從公文包裏拿出筆記本電腦,插上U盤。

文件目錄彈出來,七十三個文件,按日期排列。

他跳過前麵的技術參數文檔,直接拉到第四十七號。

掃描件加載了三秒,一張A4紙的影像鋪滿屏幕。

Veridian內部備忘錄,英文,打印體,右上角的日期是2019年6月14日。

正文第一段,陳平放逐行看下去。

“Subject: Gate-7 Clearance~Patent Acquisition Framework for Nanzhou Hi-Tech Zone Core IP Portfolio.”

南州高新區核心知識產權組合的專利收購框架。

第二段切入正題。Veridian方麵提出以一千二百萬美元的總對價,打包收購南州高新區在碳化矽外延生長工藝、襯底切割技術、外延層缺陷控製三個方向上的十一項核心專利。

一千二百萬美元。陳平放把這個數字在腦子裏換算了一下。

這十一項專利如果按市場估值,保守計算不低於八個億人民幣。一千二百萬美元折合不到九千萬,連十分之一都不到。

第三段更狠。

作為對價補充,Veridian承諾通過其開曼群島子公司,為中方協調人及其直係親屬設立離岸家族信托,初始注資額五百萬美元,後續按項目推進節點追加。

中方協調人。

陳平放往下拉,找到第四段底部的簽名欄。

Veridian方麵的簽字人是一個VP級別的名字,陳平放沒見過。

中方協調人一欄,簽名處空白,但旁邊用手寫體標注了兩個字母~“YQ”。

嚴慶華。

再往下,見證人一欄。

沒有真名,隻有一個代號,用藍色圓珠筆手寫上去的,字跡工整。

“老琴師”。

陳平放盯著這兩個字,把鼠標懸停在上麵,放大到最大倍率。

筆畫清晰,橫豎撇捺沒有猶豫痕跡,寫字的人很從容。

老琴師。

這不是嚴慶華的代號,嚴慶華的角色已經標注為中方協調人。見證人是另一個人。

陳平放把備忘錄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在第三段的離岸信托條款上多停了十秒。

五百萬美元的家族信托,開曼群島子公司運作,這條線如果走完,資金流向在國內幾乎無法追蹤。

他把U盤拔下來,關掉電腦,在黑暗裏坐了將近兩分鍾。

賀鴻儒簽過Gate-7的審批節點,嚴慶華負責具體操作,“老琴師”作為見證人把整條鏈條鎖死。

三個人,三個角色,一條完整的專利外流通道。

嚴慶華已經浮出水麵,賀鴻儒的名字剛被翻出來,但“老琴師”是誰?

這個問題在腦子裏轉了三圈,沒有答案。

陳平放起身,把U盤和那塊074硬盤一起鎖進辦公桌最底層的保險櫃裏,密碼撥了兩遍才對準。

他拿起手機,給蔣帆發了一條。

“明天上午,把高新區二期所有專利申報的台賬調出來,從2018年到現在,逐條比對轉讓記錄。”

發完,把手機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南州產業界還有沒落網的大魚。

這個幕後的人,隱藏得比方誌遠和孫兆輝更深,地位可能比賀鴻儒還高。

陳平放腦子裏還在想“老琴師”的事。

淩晨一點多的時候,陳平放剛把外套搭在椅子上,準備在辦公室裏湊合一晚上,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是蔣帆打來的電話。

“主任,二期工地那邊出事了。”

蔣帆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電話那頭亂哄哄的,聽起來像是什麽東西在燒。

“3號倉庫著火了,消防隊已經過來了,但是火還沒有被控製住。”

陳平放一把抓起外套,推門衝進走廊。

3號倉庫。

林遠舟的那些碳化矽中試設備,下個星期就要進場了,為了方便,所有精密儀器的包裝箱都提前放在3號倉庫裏。

陳平放一邊往樓下跑,一邊在想,要是那批設備真的被燒掉了,那麽林遠舟那個良品率百分之百的成果就全都沒了,整個中試線的工作都要往後推遲至少八個月的時間。

車還沒啟動,第二條消息彈進來,還是蔣帆的。

“起火點在倉庫西北角,離設備存放區不到十五米。現場保安說,起火前半小時,監控斷過一次。”

監控斷過。

陳平放把車掛進擋位,輪胎在地麵上擦出一聲悶響。

他一腳油門踩下去,車燈劈開夜色,建設路上空無一人,遠處芯火二期的方向,一團橙紅色的光焰正在低空翻湧,濃煙順著夜風倒卷過來,把半邊天際線吞進了黑灰色裏。

車還沒拐進工地大門,陳平放已經看見3號倉庫的鐵皮屋頂被火舌舔穿了兩個窟窿,消防水柱對著豁口猛灌,水汽和黑煙絞在一起,整片工地籠在一層嗆人的焦味裏。

他把車停在警戒線外,沒熄火,拉開車門跳下來。

蔣帆跑過來,安全帽歪在頭上,臉上沾著灰。

“設備呢?”

陳平放隻問了這兩個字。

蔣帆指著倉庫東側敞開的卷簾門。

“林遠舟比消防還早到五分鍾,帶了三個技術員,把最核心的兩台外延爐控製櫃和一箱光刻掩模版搬出來了。剩下的~”

蔣帆咽了一下。

“剩下的還在裏麵。”

陳平放越過警戒線,往倉庫東側走。

林遠舟蹲在路牙子上,兩隻手撐著膝蓋,襯衫後背燒出一個拳頭大的焦洞,露出裏麵的皮膚,紅了一片。旁邊地上擺著兩個鋁合金箱子和一個防震木箱,箱蓋上沾滿黑灰。

陳平放在他麵前蹲下來。

“傷了沒有?”

林遠舟抬起頭,喉嚨裏擠出一個嘶啞的音節。

“設備沒事。”

陳平放沒接這句話,轉頭衝蔣帆喊了一聲。

“叫救護車。”

然後他站起來,麵朝著還在燃燒的3號倉庫,火光把他整個人的影子拉得極長,貼在地麵上,一動不動。

監控斷過一次。

起火點在西北角。

3號倉庫。

三個信息串成一根線,陳平放的拇指按在褲縫上,指甲掐進布料裏。

這不是意外,是有人點的火。

消防水柱砸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響灌滿整個工地,他站在火光和水霧的交界處,遠處那團橙紅色的光焰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不停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