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還亮著,嚴慶華沒動。

他在那把椅子裏坐了將近十分鍾,才把手機拿起來,撥通秘書號碼。

“去工業能源統籌中心,把檔案室裏大基金相關的往來函件全部掃描一遍,今天之內給我。”

掛斷,端起茶杯,發現水涼了,放下。

窗外的老槐樹貼著玻璃,葉片一片都沒抖。

~

飛機落地是下午兩點四十分。

張超在接機通道裏等了整整四十分鍾,手裏捏著一份剛打出來的動態簡報,紙邊還帶著熱氣。

陳平放拎著公文包走出來,旁邊跟著十一個人,行李大包小包,宋嶽走在最靠前,夾克領子翻起來,低著頭翻手機,步子不快,但穩。

張超把簡報遞過去,聲音壓到最低。

“主任,中心出動靜了。嚴慶華讓秘書鄭偉帶了四個市政府綜合處的人進去,說是來'協助檔案管理',檔案室和服務器機房都進去了,在主機前操作了大概二十分鍾。”

陳平放接過簡報,掃了兩行,折進口袋,頭沒抬。

“走,回中心。”

宋嶽抬起頭,掃了張超一眼,什麽都沒問,把手機揣進兜裏,提起行李箱跟上去。

~

中心大樓門口,保安側身把門推開,幅度比平時大了整整一倍。

三樓走廊,檔案室的門敞著,有人進進出出,懷裏抱著厚厚的文件夾,腳步踩得很急。

帶隊的鄭偉站在走廊正中間,指著一疊材料往外遞,後頭三個綜合處的人依次接了,往電梯方向搬。

陳平放在走廊盡頭停下。

鄭偉轉過身,看見陳平放,愣了三秒,把材料夾進腋下,往前挪了一步。

“陳主任,您回來了,我們是奉嚴副市長指示,來協助做檔案清查的,手續都齊全,您看——”

他把蓋章的公函舉起來。

陳平放沒接,往側麵一指。

“機房,進去了?”

“進去核查了,大基金項目的數據備份存檔情況,大約二十分鍾。”

“行。”

陳平放繞開他,推開檔案室旁邊的機房門,走進去,蹲下身,在最靠牆的機櫃底部找到主電源開關,手搭上去,往左一撥。

服務器的嗡鳴聲截斷了。屏幕全黑,整個機房安靜成一塊。

一個年輕人正坐在終端前,把手從鍵盤上抬起來,回頭盯著陳平放,沒動。

陳平放站起來,在機房門口停住。

“帶出去的材料,現在放回來。”

那年輕人把椅子推開,站了起來,沒挪步。

鄭偉跟進來,嗓子壓得很低。

“陳主任,嚴副市長那邊有明確指示,這批檔案要走市政府綜合處統一備案,這是正規程序,沒有違規。”

陳平放從公文包側兜取出一份紅頭文件,展開,往鄭偉麵前遞過去,沒說話,等他自己看。

省委抬頭,正文三百字不到,落款有周省長的親筆批示,印章朱紅,清晰。

鄭偉從頭掃到尾,手裏夾著的材料鬆了一截。

陳平放這才開口。

“省委人才特區批複。本中心核心數據及檔案,受《國家秘密法》和人才保護條例雙重約束,非經國家審計署和工信部聯合授權,任何地方行政單位,不得自行調取或轉移。”

停頓了一下,把下半截話放出來。

“你們今天進過機房,接觸了大基金戰略項目的終端設備,按備案條款,屬於涉密級別接觸。”

陳平放把文件收起來,抬頭叫了一聲。

“張超。”

張超推門進來,本子翻開,筆帽擰好。

“今天進入機房的所有人員信息、操作記錄,全部登記,移交中心安保部門,按《國家秘密法》相關條款走審查流程。”

張超應聲,走到那個年輕人跟前,平靜開口。

“姓名,工號。”

那年輕人盯著鄭偉,等他給個眼神。

鄭偉抱緊腋下的材料,嗓子裏有什麽東西卡住了,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陳主任,我們是奉命行事,不是違規操作,這個定性……”

“定性的事,交給審查部門來做。”

陳平放把公文包拎起來,往走廊走,在機房門口停了一步,沒回頭。

“材料留下。人,可以走。”

走廊裏,那十一個人從電梯口分散出來,大行李箱立在牆邊,有人低頭翻手機,有人靠著窗框站著,神情平靜,對那幾個抱著材料快步往外挪的綜合處人員,一眼都沒多看。

陳平放在走廊中間站住,轉頭對著那十一個人開口。

“先去會議室,我來說幾件事。”

~

會議室,陳平放把一份名單在桌上展開,推到正中間,把那份紅頭批文擺在旁邊。

“名單今天晚些時候備案到省委人才辦公室。你們十一個人,以及將來加入團隊的所有成員,在人才特區框架內,受省委和工信部雙重保護。”

他把手搭在批文上,說了最後一句話。

“有人動你們,我管。有人動中心的數據,我管。”

宋嶽靠在椅背上,視線在那兩份文件上停了幾秒,開口,話很短。

“剛才那些人,是誰派來的?”

“市常務副市長。”

宋嶽把手指叩了兩下桌沿,沒再問。

旁邊那個女研究員直接開口。

“你頂得住嗎?”

陳平放把名單收起來,不緊不慢回了一句。

“今天不就頂住了。”

女研究員把嘴抿了一下,沒再說話。

~

鄭偉出了大樓,走到停車場邊,電話撥出去。

那頭接通了,他把經過說了一遍,末了把最要緊的那句補上。

“進過機房的人,材料被扣下來了,陳主任說按國家秘密法走審查程序。”

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他帶回來多少人?”

“十一個,領頭的叫宋嶽,二十三項專利。省委有批文,周省長親筆。”

那頭停了比上次更長的一截,輕輕呼了一口氣。

“知道了。”

掛斷了。

嚴慶華把手機扣在桌麵,靠進椅背,手指搭在桌沿上,盯著窗外那棵老槐樹,一動沒動。

秘書站在門邊,弓著腰,沒出聲。

嚴慶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開口,聲音很平。

“查一下,周省長和大基金,從什麽時候開始有來往的。”

秘書記下來,退出去,把門輕輕帶上。

辦公室裏重新安靜了。

嚴慶華把視線從槐樹上收回來,落在桌角那枚省委紅章的印文上,盯了兩秒。

他在南州浸了二十年,第一次覺得,有個人讓他有些看不透。

嚴慶華重新拿起手機,翻到一個號碼,停在那裏,手指按在撥出鍵上,沒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