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嶽把筆帽擰上,擱回桌麵,簽字欄上多了一行藍色墨跡。

他沒握手,也沒多說,把文件夾合上,往陳平放方向推了一下。

陳平放接過來,翻到末頁確認簽名,合攏,壓進公文包。

會議室安靜了三秒,那個女研究員先站起來,其他人跟著動。宋嶽還坐在原位,右手食指在桌沿敲了兩下,開口。

“配方文件,一周內交付。”

陳平放扣上搭扣,站起來。

“建設進度,蔣帆全程對接你這邊。”

轉身往走廊走,沒有多留。身後,幾個研究員重新圍到筆記本跟前,德語和中文混著低聲討論。

走廊裏,雨聲從窗縫滲進來,一陣緊,一陣散。

---

聯絡員吳把他送到機場,等登機牌打出來,才開了今天第二句話。

“順利嗎?”

陳平放把登機牌收進口袋。

“順利。”

往安檢通道走,腳步不快。手機開機,張超的號碼排在最上頭,一條十五秒的語音。

找了個空椅子坐下,貼近耳朵。

“主任,市裏出動靜了。嚴慶華昨天在常委會上提了個議題,說推進機構精簡,要把咱們中心的工業用電指標核定職能,劃給市發改委。”

語音停了兩秒。

“我按您走前說的,沒動,等著。”

陳平放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放在腿上,往前看了一眼。候機廳落地窗外,柏林的天壓著厚雲,沒有散開的意思。

他把張超號碼撥過去,那頭接了,一個字沒說,等著。

“繼續等,讓他們進來。”

掛了電話,手機調成靜音,往椅背上靠了靠,閉上眼。

---

飛機落地已經是第三天的事。

陳平放剛進中心辦公室,張超把一份文件推過來,椅子往邊上挪了半步,湊近。

“嚴慶華那邊批了,正式發文,工業用電指標核定業務,移交市發改委,下周一開始。”

陳平放把文件接過,掃了一遍,擱在桌角。

“協調員名單呢?”

張超翻出另一張紙。

“牽頭的叫羅明,發改委計劃處副處長,另外兩個是他的下屬,做數據核查的。”

“什麽時候到?”

“明天上午,九點。”

---

羅明是走路帶風的人。

進門把發改委介紹信拍在前台,後麵那兩個年輕人背著筆記本包,腳步跟得很緊。

張超在大廳等著,把手伸出去。

“羅處長,歡迎,我是中心助理張超,主任讓我來接待。”

羅明握了一下,掃了張超一眼。

“陳主任呢?”

“主任今天有外省對接會議,要晚些回來,我先帶幾位熟悉情況。”

羅明嗯了一聲,往裏走。

三樓數據工作室,張超推開門側身讓過。

“工業用電數據係統在這裏,指標核定的操作端口在主機上,幾位需要技術員來講一遍嗎?”

羅明搖了下頭,走到主機前,把隨身U盤插進去,等了三秒。

屏幕彈出一個對話框。

【係統邏輯鎖定中,當前權限不滿足操作條件,請聯係管理員。】

拔出來,重新插,同樣的對話框又彈了出來。

羅明轉頭看向張超。

“什麽情況?”

張超彎腰看了眼屏幕,拿起桌上分機,按了幾個號碼。

“小劉,三樓數據室,係統進不去,你過來一趟。”

掛了電話,直起腰。

“技術員馬上過來,可能是權限配置的問題。”

技術員小劉兩分鍾後推門進來,坐到主機前,劈裏啪啦按了一串,屏幕停在登錄頁,卡住,沒往後走。

小劉低頭翻後台日誌,看了三十秒,開口。

“這個賬戶在係統裏沒有錄入記錄,要操作的話,需要重新走權限申請流程。”

羅明把介紹信重新拿出來,擱在桌上。

“發改委公函都在這裏了,還要走什麽流程?”

小劉把公函拿起來翻了一遍,不緊不慢。

“公函我看到了,但係統的操作權限是獨立的。涉及工業用電指標核定的端口,屬於一級數據權限,按操作規程,審批流程很長。”

他在屏幕上調出一頁流程圖,往側麵推了推。

“您看,一級數據權限的申請一共七個節點。首先要通過我們中心技術委員會的審核,然後要去工信部的數據安全分中心備案,之後還得有國家審計署對數據保密條款的確認,最後所有文件都要在大基金管委會存檔。”

羅明從頭看到尾,沉了下來。

“走完,要多久?”

小劉偏了偏腦袋,認真算了算。

“順利的話,兩到三個月。”

羅明把公函從桌上拿回來,卷了兩折,捏在手裏,沒出聲。

後麵兩個年輕人把筆記本包重新背好,互相對了一眼。

張超站在旁邊,一臉歉意。

“羅處長,這個情況我事先也不清楚,確實是中心技術規程的要求,沒法繞過。您看是先把申請材料準備起來,還是……”

“材料的事我們自己來。”

羅明把那卷公函拍進西裝口袋,轉身往門口走,腳步比進來時重了整整一截。

兩個下屬跟上,走廊裏腳步聲一陣急,到樓梯口就消失了。

張超在工作室裏站了一會兒,轉頭看向小劉。

“你這個流程,是真的?”

小劉把後台日誌界麵關掉,聳了下肩。

“一級數據權限的申請規程,是主任上個月讓我補進係統的,每一條都有工信部技術規範作依據,找不到漏洞。”

張超把門關上,拿出手機,給陳平放發了一條消息,隻有六個字。

“人進來了,卡住了。”

十秒後,回了兩個字。

“收到。”

---

羅明回去的第一件事,是把那套申請流程圖截圖發給了嚴慶華的秘書。

兩分鍾後,電話打過來,那頭沒繞彎子。

“什麽情況?”

“係統進不去。”羅明把經過說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七個節點,最快三個月。”

電話那頭沉了好幾秒,秘書把嗓子壓了壓。

“這個流程,什麽時候建進去的?”

“上個月。”

---

嚴慶華辦公室裏,他把截圖放大,盯著流程圖裏的第三個節點,國家審計署數據保密條款確認。

手指按在那行字上,停了兩秒,鬆開。

上個月。

陳平放去柏林的出訪申請,是三周前報上去的。

也就是說,那套規程,在申請報批之前就已經建進去了。

嚴慶華把手機扣在桌麵,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在南州二十年,見過的局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但這種打法……

陳平放不是臨時應對。他早就知道自己不在時會有人進來,所以提前把門鎖死,還特意留了個口子,讓人進來,讓人自己撞上去,撞個頭破血流。

嚴慶華端起茶杯,沒喝,擱回去。

窗外,風穿過院子,把老槐樹的葉片壓了一下,嘩的一聲,又靜下去。

他盯著那張還亮著的屏幕,第七個節點的字清清楚楚,大基金管委會附件存檔。

大基金。

又是這幾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