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慶華的手指最終沒有按下去。

他把手機翻了個麵,屏幕朝下壓在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涼的,往旁邊推開。

窗外老槐樹一動不動。

他在椅背裏坐了半分鍾,把那個號碼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還是放下了。他不是沒棋可走,隻是這步棋下得太早,必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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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置問題是第二天早上砸過來的。

蔣帆敲門進來,手裏捏著一張單子,把它擱在桌上,神情有點古怪。

“住建局給的房源,七合路舊公寓,九樓往上的六套。”

陳平放接過來,掃了一眼地址,再翻到備注那欄。

備注寫了幾個字:暫無電梯。

他把那張紙放平,沒說話。

七合路是老城區,那片舊公寓樓是九十年代初修的,外牆已經泛黃,自來水管道老化了十幾年,電壓不穩,一到夏天就跳閘。

九樓往上,暫無電梯。

宋嶽他們帶著二十多箱設備和文獻資料回來,要天天爬九樓。

這事說穿了沒有一個字違規。房源申請程序齊全,有批文,有住建局的紅章,還附了一份“房源緊張說明”,寫得密密麻麻,開頭就說現在高新區住房供應嚴重不足,申請排隊要三到六個月。

蔣帆在旁邊站著,沒吭聲,等他的判斷。

陳平放把那張紙折起來,夾進文件夾。

“把宋嶽他們現在臨時住處的情況報一下,具體到每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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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帆的報告一個小時後送進來。

十一個人,分散住在三家賓館,有兩人帶了家屬,其中一個還帶了小孩,最大的行李箱堆在走廊,賓館給放了個警示牌,說超出儲存規定。

宋嶽單獨住,隔壁那間是女研究員林思遠,她一個人,把那些密封的文獻箱摞到了床底下,晚上睡覺腿都伸不直。

陳平放把報告合上,撥了一個號碼。

接通了,那頭聲音不急不緩。

“平放,什麽事?”

市長李建國。

陳平放把住建局那張分配單上的內容,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說完,停頓了一下。

“我有個想法,高新區收回的那幾棟爛尾寫字樓,一直空著,我想把它改成專家公寓。”

那頭沒馬上接。

陳平放繼續往下說。

“不用財政出錢,我來對接社會資本,園林式改造,配齊實驗室生活配套,建成後交由第三方物業運營,這部分產權掛在高新區名下。”

李建國那頭有翻文件的動靜,停頓了七八秒。

“你現在手上有意向方了?”

“有,談了兩家,一家做商業地產改造的,在北邊做過幾個項目,我讓蔣帆跑了一遍,施工記錄沒問題。”

“爛尾的問題呢,產權怎麽處理?”

“高新區手續我來走,麻煩的地方是住建局那邊要配合做改造審批,需要您那邊協調。”

李建國沉了一截,沒有拒絕,也沒有立刻答應。

“你把方案整理一份給我,我看完再說。”

“好。”

電話掛斷。

陳平放把手機擱下,往椅背上一靠。

李建國和嚴慶華的行事風格不同。他不堵人,也不站隊,隻看材料和數據,誰的東西能說服他,他就聽誰的。

這個方向可以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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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案書下午三點遞到市長辦公室。

陳平放沒有坐等,轉頭進了中心內部的項目會議,宋嶽他們那邊的實驗室選址、設備進場計劃,還有光刻膠配方文件的接收流程,一件一件壓著走。

會議結束,張超在門口等著,手裏捏著一部手機,屏幕對著他轉過來。

是一條還沒發出去的短信草稿,發件人備注的名字是“蘇晴晚”。

陳平放接過來,滑開。

內容很短。

“平放,我在做一篇稿子,關於歸國專家的安置問題,你方便接受采訪嗎?”

張超低聲的補了一句。

“她是省報的,原來跑過咱們這邊的口,上周就開始在問這件事了,說已經聯係上了宋嶽團隊裏的兩個人。”

陳平放把手機拿著,低頭盯了兩秒,把那條草稿翻了一遍,沒有直接回複,轉頭對張超說。

“蘇晴晚那邊,讓她今天直接來,不用走采訪流程,跟我直接談就行。”

張超點頭,轉身去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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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晴晚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深藍的外套,包裏裝著錄音筆,推門進來,往對麵椅子一坐,把本子翻開,筆帽擰了一下,停在第一行,抬頭看他。

“我直接問了。”

“住建局給那批歸國專家分的那幾套房,你覺得合適嗎?”

陳平放沒有正麵回答,把那張分配單從文件夾裏抽出來,放到她那邊。

“你看一遍,自己判斷。”

蘇晴晚低頭掃了一遍,翻到備注那行,停住了。

暫無電梯。

她抬起頭,把筆落在了本子上,寫了幾個字,把頭抬回來。

“我打算發。”

“我不攔你。”陳平放把那張單子收回來,“但我給你一個額外的信息,你寫進去。”

蘇晴晚筆停住,等著。

“高新區有三棟收回的爛尾寫字樓,原始規劃是作商業用途,閑置了快四年。今天已經在走改造審批前期手續,計劃改成專家公寓,引入社會資本運營,園林配套,預計最快六個月入住。”

“這件事和住建局沒有關係。”

蘇晴晚在本子上劃了兩行,把筆帽按上去,抬起頭。

“你是在告訴我,別隻寫問題,也寫解決方案?”

“我把兩件事都告訴你,問題和解決方案都在這兒。怎麽寫,你自己判斷。”

蘇晴晚把本子合上,把錄音筆按了停,往包裏收。

站起來,在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

“文章明天見報。”

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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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省報頭版下方有一篇署名稿,標題直接:

《南州:別讓英雄在歸途寒了心》。

稿子不長,第一段寫了宋嶽團隊歸國的背景,二十三項核心專利,十六年,光刻膠,戰略級技術缺口。

第二段寫了住建局給出的那六套房,九樓,無電梯,老舊公寓樓,配套缺失。

第三段隻有四句話:

“與此同時,高新區正在啟動一批閑置寫字樓的改造計劃,擬建為專家公寓,引入社會資本,全配套,預計六個月入住。”

“兩件事放在一起,讀者自己判斷,南州,能不能讓歸途不寒心。”

文章發出去,轉發量在上午九點鍾之前破了三千。

評論區第一條是一個匿名賬號,隻有七個字:

“住建局,你們臉疼嗎?”

點讚三百四十七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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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建局局長打電話來的時候,陳平放正在看改造方案的施工預算表。

那頭把電話接通,話還沒說,先咳嗽了一聲,把嗓子清了清。

“陳主任,今天那篇稿子的事……”

“哪篇?”

“就是省報那篇,說咱們房源的事,我們這邊其實也是按流程走的,現在高新區這一片確實很緊張,並不是針對……”

“我知道,你們按規矩來的。”

那頭停了一下。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爛尾樓改造審批的手續,需要住建局配合,最快什麽時候能走完?”

那頭沉默了三秒。

“如果走加急通道的話,一個月。”

“好。”

陳平放把電話掛了,重新把預算表拿起來,翻到下一頁,用筆在其中一行數字旁邊圈了個圈。

窗外,院子裏有人在修剪草坪,剪刀哢噠哢噠的響,聲音清脆,斷斷續續的傳了進來。

他低頭繼續看,沒有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