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照放行的批條下來時,蔣帆跑進辦公室,把文件拍在桌上,沒說話。

陳平放掃了一眼,站起來,拿起桌角的出行清單,把最後一項打了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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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落地時下著雨。

雨絲斜著打在機場的玻璃上,順著邊框往下淌。

接機的聯絡員姓吳,三十來歲,西裝外麵套著件衝鋒衣,見了陳平放隻點了下頭,接過行李,就往停車場方向走,全程沒說一句多餘的話。

車停在一棟灰色磚樓下,吳聯絡員拉開車門,說了一句中文。

“四樓,他們在等了。”

陳平放提著公文包進樓。電梯停在四層,走廊裏有咖啡的苦味,還有機器運轉的低頻聲音,從一間實驗室的門縫裏傳出來。

蔣帆提前發了人員簡介:團隊的領頭人叫宋嶽,日本博士,在德國待了十六年,現在是慕尼黑工大的客座研究員,手上有二十三項核心專利,其中六項是光刻膠配方領域的原創突破。

他拒絕過三家國內機構,最高的一家開出了八位數。

陳平放在走廊盡頭推開會議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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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桌兩側坐了七個人,宋嶽在對麵正中間。

四十出頭,頭發有些亂,鼻梁上架著方框眼鏡,夾克袖口起了毛。他沒站起來,微微抬了下下巴,示意陳平放坐。

陳平放在他對麵坐下,把公文包擱上桌,直接開口。

“宋教授,我來之前,把你們拒掉的三家機構的方案都看了一遍。”

“問題出在哪,我大概看出來了。”

宋嶽兩手交疊放在桌上,等他說下去。旁邊幾個人的動作都停了。

“三家給的都是行政框架,想把你們的團隊嵌進去,統一管理,資金走統一審批。”

陳平放頓了一下。

“你們要的是自己說了算。”

宋嶽手指在桌上動了一下,沒回話。

陳平放從公文包裏取出一疊材料,翻到其中一頁,轉過來推到宋嶽麵前。

“我的方案,是另起一套架構。”

“科學家委員會。”

“技術方向,課題設定,實驗計劃,全部由委員會自己決定,行政層無權幹涉。資金申請走委員會內部流程,不經過芯火的行政會議。”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研究員插話進來,口音有點繞。

“那資金審批呢?”

“國家審計介入。”

陳平放把另一份文件推過去。

“大基金專項賬戶,每筆支出都接受國家審計署的事後核查,但在審核完成之前,不會停止正在進行的課題。”

“審計管錢,不管技術。”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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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嶽把材料從頭到尾掃了一遍,放下,沒有馬上開口。

先出聲的是他右手邊一個女研究員,齊耳短發,下巴收的很緊。

“委員會名單誰來定?”

“你們自己定。”

“行政層有沒有觀察員席位?”

“沒有。”

女研究員把這兩個字說的很重,轉頭看了宋嶽一眼。

宋嶽手指輕輕敲了下桌沿,繼續看著陳平放。

“你說行政不幹預技術方向。”

“那如果我們的研究結論,和地方政府的產業規劃衝突呢?”

陳平放把手搭上桌沿,說的很穩。

“讓規劃讓路。”

“芯火二期的核心是光刻工序,你們的東西是整條製造鏈上很難被替代的那一段。地方產業規劃,沒有資格對你們的研究方向說三道四。”

宋嶽盯著他,停了整整五秒,把旁邊另一疊文件拿過來,擱在桌上,沒解釋是什麽。

陳平放掃了眼封麵,是國內某研究院的項目公示,蓋著三枚章。

宋嶽翻開,指著裏麵一頁數據。

“這是你們國內去年的光刻膠測試報告,浸沒式工藝,193納米,良率百分之七十一。”

他把手指往下移了一截。

“我們手上的配方,浸沒式良率可以做到九十二以上。”

“但EUV的問題,你們還沒解決。”

會議室裏的幾個人都看向陳平放。

EUV極紫外光刻,是最先進製程繞不過去的一道坎。宋嶽把文件合上,兩隻手壓在封麵上,等著他給一個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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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放沒著急。

他把公文包側兜拉開,取出一個密封的U盤,擱在桌上往宋嶽麵前推過去。

“這是國內最新一批EUV光源測試數據,還沒有公開發布。”

“你看完,再來跟我談浸沒式的問題。”

宋嶽沒馬上接,先打量了U盤一眼,再抬頭看陳平放,兩秒後把U盤捏在手裏,轉頭遞給那個女研究員。

女研究員插進筆記本,頁麵彈出來,是一組密密麻麻的參數圖表,有峰值曲線,波長校準,穩定性測試,另外還有一份完整的階段報告。

會議室裏幾個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了過來。

宋嶽站起來,走到女研究員旁邊,低頭翻了兩頁,停在第三頁,手指在屏幕上比了一串數字。

旁邊另一個研究員湊過來,盯著看了幾秒,用德語說了句什麽,宋嶽沒轉頭,用英文回了一句,陳平放沒聽清內容,隻看見那個研究員直起腰,臉上的表情有些繃緊。

宋嶽重新坐回去,把U盤拔下來,放回桌上。

他兩手交疊,盯著桌麵,沉默了將近兩分鍾。

外頭的雨更大了,順著窗沿往下流,在玻璃上劃出彎曲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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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協議我可以看。”

宋嶽抬頭,話說的很短。

陳平放把另一份文件夾推過去,沒有多餘的說明。

宋嶽一頁一頁的翻,速度不快,偶爾側頭和旁邊的研究員低聲交換幾句。陳平放坐著等,沒催,也沒插話。

翻到最後一頁,宋嶽把簽字筆拿起來,擰開筆帽,懸在簽字欄上方。

筆尖沒落下去。

他停在那裏,抬起頭,看著陳平放。

“陳主任。”

“如果南州的官僚要動我們的實驗室,你擋得住嗎?”

窗外的雨砸在屋簷的鐵皮水槽上,一聲一聲,很清脆,傳進安靜的會議室裏。

陳平放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公文包的搭扣按下去,手搭在桌沿,身體向宋嶽的方向微微前傾了一點。

“宋教授,你在德國待了多少年?”

宋嶽停了一下。

“十六年。”

陳平放點了下頭。

“那你應該見過,一個官僚體係想攔死一件事,有多少種辦法。”

“但你也應該見過,一件事想不被攔死,需要的是什麽。”

他把最後一句話說的很平,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清楚。

“這份協議上的架構,在法律層麵鎖死了行政幹預的入口。誰想動這個實驗室,得先從大基金管委會的備案條款裏找缺口,再往上,還有工信部的聯署,省委的批文。”

“每一道,我都設了鎖。”

宋嶽把簽字筆夾在手裏,低頭看著那行簽字欄,沒動。

雨聲一陣緊,一陣鬆,從窗外灌進來,把整個會議室都籠罩在裏麵。

陳平放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