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誌學教授走了,那句話讓現場的氣氛有點僵。

蔣帆送走陳平放,臉上的激動還沒下去,眉頭又皺了起來。“主任,孫老說的環評…”

“沒事。”陳平放語氣平靜,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廠房,眼神很深,“有事我來解決。你們隻管搞定技術,剩下的交給我。”

回到辦公室,陳平放沒有休息。陳平放從林耀東給的牛皮公文包裏,抽出那本黑色封麵的筆記本。

手指在泛黃的紙頁上劃過,停在一個名字上——錢文華,江北省環保廳,環境影響評估處處長。

備注欄裏,林耀東的字很有力:趙永年(南州前任市委書記)的大學同學,由趙一手提拔。這個人很會做人,業務精通,也很有手段。

陳平放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果然是他。

趙博倒了,可他背後的人還在。這些人現在不敢硬來,就想用規則,用合法的程序來整我們。

……

第二天上午,陽光正好。

三輛掛著“江A”牌照,印有“環境監察”字樣的車,悄悄的開進了芯火產業園,直接停在三號廠房門口。

車門打開,下來七八個穿製服的工作人員。帶頭的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國字臉,戴著黑框眼鏡,表情嚴肅,正是錢文華。

張超第一時間接到消息,匆匆的跑過來,攔在廠房門口,臉上陪著笑:“幾位領導,這是…”

錢文華推了推眼鏡,看都沒看張超,直接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在他麵前晃了一下:“省環保廳執法大隊,接到群眾舉報,說你們三號廠房沒經過環評審批,私自擴建,還進行高汙染風險的化學實驗,我們依法進行突擊檢查。”

錢文華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讓張超心裏一跳。

群眾舉報?這種鬼話誰信!

廠房裏,聽到動靜的工程師們都停下了手裏的活,圍了過來,神色有些不安。蔣帆臉色一沉,快步走到門口。

“錢處長,我們這是老廠房改造,排汙設施都是以前的,符合標準。”蔣帆解釋道。

“符合標準?”錢文華冷笑一聲,他身後的一個年輕人馬上拿出一個手持空氣檢測儀,在廠房門口揮了揮,儀器立刻響起了刺耳的警報。

“蔣總工,你也是搞技術的,儀器不會說謊吧?”錢文華指著儀器上快速上升的數值,“空氣裏揮發性有機物濃度嚴重超標。就憑這個,我就能讓你們立刻停工整改。”

蔣帆的臉瞬間漲紅,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他們為了搶時間,很多防護措施確實沒做到位,加上實驗要用一些特殊的化學試劑,有點氣味泄露出來很正常。平時不覺得,現在被專業儀器一測,就成了證據。

“所有人,立刻停下工作,封存設備,等候處理。”錢文華大手一揮,直接下了命令,語氣很堅決。

幾個執法人員馬上就要往裏闖。

“慢著。”

一個平靜的聲音從人群後麵傳來。

陳平放不知什麽時候過來的,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雙手插在褲兜裏,慢慢的走了過來。

陳平放先看了一眼臉色難看的蔣帆和老工程師們,朝他們點了點頭,示意他們放心,然後才把目光轉向錢文華。

“錢處長,對吧?”陳平放臉上帶著微笑,好像眼前的緊張氣氛和他沒關係,“執法檢查,我們全力配合。不過,你說我們沒經過環評審批,私自擴建,這個結論下的是不是太早了?”

錢文華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兒子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心裏冷哼一聲。毛頭小子,以為靠省裏的任命就能在南州為所欲為?今天就讓他知道這裏誰說了算。

“陳主任,事實就在眼前。”錢文華指了指周圍,“這裏是不是在進行生產實驗?你們的環評報告呢?”

“環評報告,我們當然有。”陳平放笑了。

陳平放側過身,對身後的蔣帆說:“蔣工,把我們給三號廠房專門設計的那套寶貝拿出來,給錢處長和各位專家看看。”

蔣帆愣了一下,接著眼睛一亮。他用力的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跑進廠房深處。

錢文華眉頭一皺,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

幾分鍾後,蔣帆和幾個老工程師一起,推著一個半人高的金屬櫃子走了出來,櫃子上連著管線和閥門,還帶著一塊顯示屏。

“這是什麽?”錢文華下意識的問道。

“錢處長,各位專家,請跟我來。”

陳平放沒回答,直接帶著所有人繞到廠房的側後方。

那裏,原本該是排汙口的位置,現在卻被封的嚴嚴實實的。代替它的是一個複雜的係統,由十幾個巨大的金屬罐子和密密麻麻的管道組成。

蔣帆把那個移動櫃子和係統連上,按下了啟動按鈕。

嗡——

一陣低沉的運行聲響起,係統上的指示燈一個個亮了起來。

“錢處長,您是環保專家,應該知道,半導體研發過程中,主要的汙染源是廢水,特別是含有各種重金屬離子和化學溶劑的清洗廢水。”

蔣帆站在那套係統前,腰杆挺的筆直。

“我們這套係統和傳統的過濾排放完全不同。”蔣帆指著第一個罐子,“這是我們的離子交換與膜分離單元,能回收廢水裏超過百分之九十五的重金屬,提純後可以再次利用。”

蔣帆又指向另一組管道:“這是光催化氧化單元,專門分解那些難處理的有機溶劑。至於剩下的水…”

蔣帆走到係統末端,那裏有一個普通的水龍頭。他擰開閥門,接了一杯清澈的水,當著所有人的麵,一口喝了下去。

“剩下的水,經過多級反滲透處理,純度比市麵上的純淨水還高,可以直接回流到生產線上,作為超純水使用。”

蔣帆放下杯子,大聲說:“我們這套係統,全名叫工業廢水零排放閉環循環利用係統。三號廠房從設計開始就沒有排汙口。既然不排放,哪來的汙染?”

現場一片死寂。

錢文華和他帶來的專家都愣住了,呆呆的看著眼前這套設備,腦子都轉不動了。

零排放?

這在理論上可行,但成本太高,運行也不穩定,目前隻有少數國家的頂級實驗室裏才有。一個破舊的國企廠房,怎麽可能搞出這種東西?

“至於空氣…”陳平放開口打破了沉默,“我們所有的實驗台都裝了獨立的廢氣吸收裝置,和廠房主通風係統連在一起,廢氣在排出前會經過活性炭吸附和化學中和。錢處長,您剛才測到的數據,應該是我們開門通風時跑出來的一點殘留氣體。不信的話,您現在可以進廠房裏,隨便找個工位去測。”

錢文華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一片煞白。

他知道,自己今天找錯麻煩了,對方的技術準備的太充分了。

準備好的所有罪名,在零排放麵前,都站不住腳了。

陳平放走到錢文華麵前,臉上還帶著微笑,但眼神很冷。

“錢處長,我們芯火項目是國家戰略。我們把環保也當成國家戰略來抓。這一點,就不勞你們費心了。”

說完,陳平放看了一眼手表。

“檢查完了嗎?如果完了,我們要繼續工作了。畢竟我們簽了對賭協議,耽誤一天,國家的損失都很大。這個責任,不知道環保廳擔不擔得起?”

“我們…走。”

錢文華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帶著人匆忙的離開了。

幾輛環境監察車很快就開走了。

其中一輛車的後座上,錢文華死死的攥著拳頭,因為用力,指節都有些發白。他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陳平放,一點空子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