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放的腳步很穩,一步步走下樓梯。
孫誌學教授,一輩子研究半導體材料,是國內這方麵的權威。這種純粹的學者,平白無故,絕不會大半夜跑到南州來見一個已經畢業的學生。
管委會一樓大廳,燈光有些暗。
一個頭發花白,但梳理得很整齊的老人正背著手,仰頭看著牆上新掛上去的規劃圖。他身邊還站著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斯文,手裏提著一個公文包。
聽到腳步聲,老人轉過身來。
看到陳平放,他那張嚴肅的臉上露出笑容:“平放,幾年不見,穩重多了。”
“老師,您怎麽來了?”陳平放快步上前,語氣很尊敬。
“來看看你,順便也看看你搞的這個大項目。”孫誌學拍了拍陳平放的胳膊,力道不輕,“聽說你把天都捅了個窟窿,我這個當老師的,總得來看看爛攤子有多大。”
話是開玩笑,但眼神裏的關切很真切。
“給您介紹一下,”孫誌學指了指身邊的男人,“這位是王通,也是京城來的專家,對半導體產業化很有研究。”
“陳主任,久仰大名。”王通推了推眼鏡,主動伸出手,笑容很客氣,但眼神裏帶著打量。
陳平放和王通握了握手,沒多說別的,直接道:“老師,王專家,這麽晚了,不如先去休息,明天我再帶你們參觀?”
“不了。”孫誌學擺擺手,看了一眼手表,“時間寶貴,就現在吧。我想先去看看你們那台……從海外回來的設備。”
陳平放眼神一動。
正題來了。
……
三號廠房,燈火通明。
巨大的廠房裏,那台被拆解的光刻機核心組件,安靜的躺在那裏。蔣帆正帶著一群平均年齡超過五十歲的老工程師,圍著一台光譜分析儀,激烈的討論著什麽。
每個人都穿著沾滿油汙的工作服,神情專注,眼睛裏布滿血絲,卻很有神。
當陳平放帶著孫誌學和王通走進來時,這股熱火朝天的氣氛,跟兩個穿西裝的來客很不搭。
“蔣工,辛苦了。”陳平放走上前。
“主任!”蔣帆抬起頭,看到陳平放身後的孫誌學,愣了一下,隨即激動起來,“孫……孫教授?您怎麽來了!”
半導體圈子很小,蔣帆顯然認識這位圈內的大人物。
孫誌學點了點頭,目光卻落在了那些簡陋的設備和艱苦的環境上,眉頭緊緊皺了起來:“平放,你們……你們就在這種條件下搞研發?”
他身後的王通臉上滿是驚訝,甚至有點看不起,低聲說了一句:“這條件,別說搞逆向工程了,連最基本的無塵環境都保證不了,簡直是胡鬧。”
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廠房裏,足夠讓附近的幾個老工程師聽見。
幾個老人臉色一變,手裏的動作都停了。
陳平放麵色不變,隻是淡淡的介紹道:“條件是差了點,但我們的人,是國內最好的。蔣工他們這幾天不眠不休,已經把設備的材料成分分析出了七七八八。”
“哦?”王通顯然不信,他走到那台光譜分析儀前,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嘴角微微上揚。
“陳主任,我不是懷疑你們團隊的敬業精神。”王通扶了扶眼鏡,用專家的口氣說道,“但是,搞科研,光有熱情是不夠的。半導體產業,最重要的是技術路線。據我所知,這台設備的技術架構,已經是上一代的產品了,國際主流廠商早就有了更優的解決方案。你們花這麽大的力氣去逆向一個即將被淘汰的技術,投入產出比太低了。”
他看向孫誌學:“孫老,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我們應該把有限的資金和人才,投入到更有前景的技術方向上去。比如省城正在規劃的那個第三代半導體材料項目,那才是未來。”
原來是替省城那個項目當說客來了。
孫誌學眉頭緊鎖,似乎也被說動了,他看向陳平放,語氣很重:“平放,王專家說的有道理。我知道你有抱負,但我們不能閉門造車,要看清世界的技術潮流。”
氣氛一下子僵住了。
蔣帆和一群老工程師都停下了手裏的活,緊張的看著陳平放。
陳平放沒有看王通,也沒有立刻回答自己的老師。
他緩緩走到那台機器麵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冰冷的金屬外殼。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最後落在王通的臉上。
“王專家,你說的都對。”
陳平放的聲音很平靜,但這種平靜反而讓人心裏發毛。
“投入產出比,技術路線,國際潮流……這些商業詞匯,你比我懂。但是,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打破了廠房裏的沉悶。
“一百多年前,洋人的軍艦開到我們家門口的時候,他們用的也是上一代的蒸汽機和鐵甲船。我們的大刀長矛,在他們眼裏,是不是投入產出比更低?是不是更應該被淘汰?”
“我們搞這個,不是為了賺錢,也不是為了趕什麽潮流!”
陳平放猛的一指身邊的蔣帆和那些白發蒼蒼的老工程師,聲音裏帶著一股火氣。
“就是為了他們!”
“為了這群在這裏守了半輩子,就想造出我們自己的機器,到老了能挺直腰杆的工程師們!”
“也是為了我們這個國家的高科技產業,以後不用再看別人臉色,不用再跪著要飯!”
“這台設備是落後,是過時!但它是我們唯一能拿到手,能拆開來一個零件一個零件看明白的東西!它是我們的教科書,是我們的起點!”
陳平放往前走了一步,死死的盯著王通,一字一句的問:“王專家,我隻問你一句,尊嚴,值多少錢?一個國家的工業尊嚴,在你那個投入產出比的表格裏,應該填哪個數字?”
整個廠房,一片死寂。
王通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孫誌學站在原地,身體微微發抖,眼神裏滿是震驚,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他看著自己的學生,看著那些眼眶通紅的老工程師,感覺自己這個老師當得有點可笑。
就在這時,蔣帆身邊一個一直沒說話的老工程師,忽然沙啞著嗓子開口了。
“王專家,我認識你。去年在省城的項目評審會上,你可是力主引進荷蘭A**L二手生產線的。那個項目,是不是就是你說的那個第三代半導體材料項目?”
王通的臉色,“唰”的一下,全白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陳平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切都明白了,孫誌學教授這是被人當槍使了。
“平放……”孫誌學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卻感覺臉上火辣辣的,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王通再也待不下去了,他狼狽的看了一眼陳平放,幾乎是跑著離開的。
廠房裏恢複了安靜。
孫誌學長長歎了一口氣,走到陳平放麵前,臉上全是愧疚:“平放,老師……對不起你。”
“老師,您言重了。”陳平放的語氣緩和下來,“您隻是關心則亂。”
孫誌學搖了搖頭,沒有再多說,隻是深深的看了一眼這間簡陋卻充滿希望的廠房,轉身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隻是用一種很輕,但分量很重的聲音說道:
“平放,你要小心省城環保廳,有人在查你們三號廠房的環評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