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房門口恢複了安靜,但氣氛還有點緊繃。

錢文華一行人來的時候氣勢洶洶,走的時候灰頭土臉,整個過程沒超過半小時。

蔣帆和一群老工程師們終於鬆了口氣,臉上滿是藏不住的興奮和解氣。剛才陳平放那句“這個責任,不知道環保廳擔不擔得起”,簡直說到了他們心坎裏。

“主任,太解氣了!”一個老工程師摘下眼鏡擦了擦,眼眶有點紅,“跟這幫人打交道,就得這麽硬氣!”

“是啊,以前我們哪敢這麽說話。”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看向陳平放的眼神裏,除了尊敬,更多的是服氣。

陳平放擺了擺手,收起笑容,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他看著眼前這群平均年齡超過五十歲,本該是各個單位技術骨幹的人,如今卻一個個激動的不行。

這不正常。

“各位老師傅,”陳平放的聲音不高,卻讓現場瞬間安靜下來,“今天這事,贏了是僥幸。我們不能總指望靠我一個人去跟他們吵架。”

他環視一圈,目光落在每個人臉上。

“技術上,你們是專家。但技術之外的麻煩,我們防不勝防。今天來的是環保,明天就可能是消防、安監。我們要做的是,讓他們不敢來,來了也找不到任何由頭。”

陳平放的話讓剛剛升溫的氣氛冷靜了不少。

蔣帆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主任說的是,我們的管理上,確實還有很多漏洞。”

“這不是你們的責任。”陳平放打斷他,“你們的任務就是攻克技術難關。後勤、行政、對外協調,這些事,我會安排人處理好。我隻要你們,安心搞技術。”

說完,陳平放轉向一直跟在身後的張超。

“張超,通知管委會所有行政和後勤崗的同誌,半小時後,到小會議室開會。”

……

管委會,小會議室。

氣氛有些壓抑。

參會的十幾個人,都是管委會最基層的行政人員,包括張超在內,大部分都是從原來半死不活的國企裏劃撥過來的,還有幾個是勞務派遣。

說白了,都是些沒背景沒編製,工作看不到頭的邊緣人。

他們都聽說了剛剛在三號廠房發生的事,心裏七上八下,不知道這位新來的年輕主任突然開這個會,是想敲打他們,還是有別的用意。

陳平放走進會議室,沒坐主位,而是拉了把椅子,和大家圍坐在一起。

他沒說廢話,直接開了口。

“今天環保廳突擊檢查的事,想必大家都聽說了。”

眾人紛紛點頭,沒人敢接話。

“來者不善,這一點我很清楚。他們今天能來,明天就能再來。”陳平放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我一個人,精力有限,不可能每次都守在現場。芯火能不能守住,不光要靠蔣工他們的技術,更要靠我們在座的每一位。”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下來。

“我知道,大家心裏有顧慮。”

“在座的,有幾位還是勞務派遣身份,幹的活最多,拿的錢最少,出了事可能第一個被推出去擔責。還有幾位,雖然是國企員工,但編製和級別十幾年沒動過,看不到希望。”

陳平放的話,一下子說到了所有人的心坎裏。

這些話,太真實了。真實到讓他們鼻子發酸。

這些年,他們聽過太多畫大餅的領導講話,但從沒有一個領導,會把他們這些實際的困境,如此直白的擺在台麵上。

張超坐在角落,低著頭,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的攥緊了。

他就是勞務派遣,每個月拿到手的工資,比廠裏正式工少了一大截,五險一金也按最低標準交。他不是沒想過離開,可又能去哪呢?

“以前的舊賬,我管不了。但從今天起,芯火示範區,我說了算。”

陳平放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我宣布三件事。”

“第一,從下個月開始,管委會所有崗位,同工同酬。所有勞務派遣員工,全部轉為管委會直聘合同,薪資待遇和福利保障,對標正式員工。”

會議室裏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幾個年輕的派遣員工猛的抬起頭,眼睛裏全是難以置信。

“第二,”陳平放豎起第二根手指,“我已經向市組織部提交了管委會的三定方案。我們將新增十二個行政編製和八個事業編製。所有崗位的選拔,內部優先,能力說話。不管你以前是什麽身份,隻要工作出色,就有機會解決身份問題。”

這話一出,會議室裏炸開了鍋。

編製!

對於體製內的人來說,這兩個字的分量,比什麽都重。那是身份,是保障,是他們奮鬥半輩子都可能得不到的東西。

“第三,”陳平放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張超身上,“張超同誌,從今天起,任命你為管委會辦公室副主任,試用期三個月。主要負責行政後勤的統籌協調,以及對外聯絡工作。你的編製問題,我會親自去跑。”

張超渾身一震,整個人都懵了。

辦公室副主任?

他一個勞務派遣的司機,連做夢都不敢想這個位置。

整個會議室,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陳平放這幾句話給震住了。

沒有空話套話,全是實實在在的好處和看得見的未來。

這比說什麽都管用。

良久,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同誌,也是以前國企辦公室的老人,聲音顫抖的站了起來:“陳主任……我們……我們一定把家看好,絕不讓您分心!”

“對!誰想從我們這找茬,先從我身上跨過去!”

“主任您放心!”

大家一下子都激動起來。

陳平放站起身,雙手下壓,示意大家安靜。

“我需要的,不是保證,是行動。我希望大家記住,我們是在為這個國家守一份家業。芯火項目,就是我們的陣地。”

他看著眼前的這群人,知道從這一刻起,這支隊伍的心,才算是徹底穩了。

會議結束,眾人散去時,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許多,眼裏也有了神采。

張超留在了最後,他走到陳平放麵前,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該說什麽,眼眶憋得通紅。

憋了半天,他才說出一句:“主任,我……”

“好好幹。”陳平放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張超用力的點了點頭,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從自己隨身的包裏,小心的拿出一張折疊的整整齊齊的信紙,雙手遞到陳平放麵前。

“主任,這是我的……入黨申請書。”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帶著一絲緊張的顫抖,但每個字都說的很清晰。

陳平放愣住了。

他接過那張還帶著體溫的信紙,展開。

上麵是張超清秀有力的字跡,寫滿了對組織的向往,以及投身國家半導體事業的決心。話寫的很樸實,但每個字都很真誠。

在落款處,日期寫的是昨天。

是在陳平放擋回了省城資本,又頂回了環保專家之後,那個晚上寫的。

陳平放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臉。那張臉上,有緊張,有激動,但更多的是一種豁出去的真誠。

這一刻,陳平放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同樣站在黨旗下宣誓的自己。

他鄭重的將申請書收好,看著張超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道:“組織,會考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