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察結束,座談會設在高新區管委會最大的會議室裏。

長條形的會議桌旁,氣氛非常嚴肅。周江省長坐在主位,麵無表情的翻看一份文件,市委書記和市長分坐兩側,連呼吸都放輕了。

在場的,除了省市領導,就是高新區管委會的一眾副主任。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的飄向坐在末位的年輕人。

陳平放。

他雖然平靜的坐在那裏,卻是眼下南州局勢的中心人物。

“關於芯火產業園的改革試點,大家都談談看法。”周江省長合上文件,聲音不大,會議室的溫度好像又降了幾分。

市委書記清了清嗓子先開口,說的都是些表示肯定和支持的場麵話,表揚了高新區領導班子,尤其是陳平放同誌,有魄力,有擔當。

幾個副主任也跟著附和,見風使舵的態度很明顯。

陳平放一言不發,安靜的聽著。他知道,真正要緊的事還沒開始。

就在會議流程即將走向圓滿結束時,會議室的厚木門,被人從外麵“吱呀”一聲推開。

一個身影在秘書的攙扶下,臉色蠟黃的走了進來。

胡金山。

來人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病號服,外麵披著外套,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但那雙眼睛,死死的鎖定了陳平放。

會議室裏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沒想到,一直請病假的他,會以這種方式出現。

“胡主任,你身體不好,怎麽來了?”市委書記皺了皺眉。

胡金山沒理他,徑直走到會議桌旁,撐著桌沿,大口的喘著氣,目光一直釘在陳平放身上。

“周省長,各位領導,”他的聲音沙啞,卻很響亮,透著一股不正常的勁頭,“我今天就是爬,也要爬過來。因為有人,要出賣我們高新區的國有資產!”

這一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胡主任,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一直閉著眼的林耀東,此刻終於睜開,平靜的看著他。

“什麽意思?”胡金山冷笑一聲,從口袋裏掏出一份皺巴巴的文件複印件,狠狠拍在桌上,“我問問陳主任,你和華芯國際簽署的合作意向書,經過我們管委會的集體會議研究了嗎?履行了國有資產處置的報批流程嗎?”

胡金山轉頭看向周江,一副心痛的樣子:“省長,您可能還不知道。這個芯火產業園,雖然是個爛攤子,但土地加基建,淨資產至少在兩百億以上。可他陳平放,大筆一揮,就用一百二十億的債轉股,讓華芯國際憑空拿走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這是典型的違規操作,是拿國家的錢給自己鋪路,是嚴重的國有資產流失!”

胡金山的每一句話,都讓會議室裏的人心頭一震。

那些剛剛還在誇讚陳平放的副主任們,此刻都低下了頭,恨不得把自己變成桌子的一部分。

張超站在陳平放身後,手心裏的汗已經把褲子都浸濕了一塊。

完了。

這是所有人心裏的想法。

胡金山這一招太狠了。他不談項目幹得好不好,單單從程序正義這個致命的角度下手。

在體製內,不犯錯比做對事更重要。陳平放這種繞開流程的操作,一旦被定性為違規,那之前所有的功勞都會變成罪證。

胡金山看著臉色沒有絲毫變化的陳平放,心中冷笑。

小子,你還是太嫩了。你以為拉來省長和華芯國際就能贏?我今天就讓你明白,在南州,規則是我定的!

他要的,就是當著省長的麵,把這件事捅出來。隻要省長稍一遲疑,市裏為了規避風險,就一定會叫停項目,進行調查。到那時,他有的是辦法把水攪渾,讓陳平放徹底完蛋。

整個會議室,死一般的寂靜。

周江省長的手指,在桌麵上一下下的輕輕敲著,每一下都敲在眾人的心頭。他沒有看胡金山,目光反而落在了陳平放身上,似乎在等他的解釋。

陳平放終於動了。

他沒起身,也沒看胡金山,隻是平靜的開口:“胡主任說的,有道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胡金山也愣住了,準備好的一肚子話全堵在了喉嚨裏。

“這麽重大的項目,的確應該慎重。”陳平放的語氣很平淡,“程序上,確實有瑕疵。”

胡金山臉上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然而,陳平放的下一句話,卻讓他的笑容瞬間凝固。

“所以,”陳平放抬起頭,第一次直視胡金山,眼神平靜的嚇人,“為了對國家和人民負責,也為了弄清楚芯火產業園這筆一百二十億的爛賬到底是怎麽來的,我建議,不能隻查我這份還沒生效的意向書。”

陳平放站起身,從口袋裏緩緩的拿出了一把黃銅鑰匙。

樣式很老舊,上麵還有一個模糊的編號。

這是林耀東前幾天給他的,管委會核心檔案室的鑰匙。

陳平放把鑰匙輕輕的放在桌麵上,推向會議桌中央。

“我,南州高新區管委會主任,陳平放,在此正式向省委、省政府提請——”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的傳到每個人耳朵裏。

“請求省委審計組和省紀委立刻組成聯合調查組,進駐高新區,對芯火產業園項目從立項開始的所有賬目、合同、招標和土地審批,進行一次徹底的審計!”

“一個環節都不能放過,一筆資金都不能漏掉!”

“我願意,作為第一個被審計的對象!”

整個會議室,落針可聞。

如果說胡金山剛才的話讓眾人震驚,那陳平放這番話,就是直接在會議室裏引爆了更大的動靜。

陳平放沒有辯解,也沒有推卸責任,而是直接把整件事都攤開了!

你不是說我程序違規嗎?好,那我們就從頭查起,看看這桌子底下,到底藏了多少肮髒的東西!

周江省長敲桌麵的手指停了下來。他看看桌上的黃銅鑰匙,又看看眼神坦然的陳平放,眼裏第一次露出一絲讚許。

他轉頭,看向了身旁的林耀東。

“耀東同誌,你是管委會的班長,你的意見呢?”

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位一直沉默的老書記身上。

林耀東緩緩的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小口,然後放下,發出一聲輕響。

他沒說話,隻是對著周江省長,用力的點了點頭。

這一個點頭,分量很重。

胡金山的臉色瞬間從漲紅變成煞白,最後一片死灰。

胡金山猛然明白了。

他想用程序違規給陳平放扣帽子,可陳平放這一手申請徹查,卻把一頂瀆職侵吞的、足以讓他徹底完蛋的帽子,不偏不倚的扣在了他自己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