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江省長沒有在園區門口停留,車隊直接開進了芯火產業園。

車窗外很安靜,看不到歡迎的橫幅和列隊的幹部,也沒有鮮花與紅毯。

隻有正在被吊車緩緩吊裝的主電纜,和一群穿著華芯國際工作服的技術人員圍著圖紙爭論。遠處幾台推土機正在作業,發出轟鳴聲。

整個園區就像一個剛開工的工地,雖然有些亂,但很有活力。

市委書記和市長坐在陪同的車裏,後背都濕透了。這種原生態的視察現場,他們也是第一次經曆,完全搞不懂省長在想什麽。

車隊在三號廠房門口停下。

陳平放已經等在這裏,他身邊隻站著華芯國際的李文博。

周江走下車,目光銳利,掃過廠房門口剛修好的電纜井,又抬頭看了看這棟巨大的建築,最後視線落在陳平放身上。

“你就是陳平放?”周江的聲音很沉,聽不出情緒。

“周省長好,我是陳平放。”陳平放很鎮定,迎著周江的目光。

“剛才門口那場戲,是你安排的?”周江問的很直接。

市委書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報告省長,他們是股東。”陳平放的回答也很直接,“自己的產業要開工,自己的錢要盤活,有人想砸鍋,他們當然不答應。”

周江深深的看了陳平放一眼,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身走進了廠房。

廠房裏的積水已經抽幹,但空氣中還是有股潮濕的鐵鏽味。幾盞大功率的臨時照明燈把巨大的空間照的很亮,華芯國際的技術團隊正在檢測基礎設備。

這裏沒有準備會議室和PPT。

周江就在廠房中央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直接問道:

“一百二十億的債務,你打算怎麽還?”

這個問題沒有任何鋪墊。

跟在後麵的市領導們,都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

陳平放神色不變,似乎早就準備好了答案。他沒看任何文件和稿子,聲音清晰的回**在廠房裏。

“省長,這筆賬還不清,我也沒打算按老辦法還。”

他這第一句話,就讓所有人心裏一驚。

“哦?”周江眉毛微微一挑,似乎來了興趣,“說下去。”

“一百二十億債務,其中銀行貸款四十七億,施工單位工程款三十六億,材料供應商欠款二十一億,其他各類欠款十六億。債權單位總共一百七十三家。”

陳平放一口氣說出一連串精準的數字,沒有絲毫停頓,好像這些都刻在了腦子裏。

“高新區目前的財政,每年能用的資金不到三億,就算不吃不喝,也要四十年才能還清。賣地也填不上這個窟窿。所以,靠還錢是行不通的。”

陳平放頓了頓,目光迎著周江,語氣堅定。

“我的方案是造血,簡單說就是以空間換時間,以技術換市場。”

“我說的空間,就是我們腳下這片廢棄的園區和廠房。時間,是給所有債權人和高新區一個喘息發展的機會。技術,依靠的是華芯國際這樣的龍頭企業。而市場,就是國內乃至全世界對高端芯片新材料的需求。”

“我把一百二十億的債權,轉成了新公司一百二十億的原始股份。這樣一來,銀行的死賬就成了股權投資,施工隊的爛賬也變成了未來的分紅和工程訂單。他們不再是討債的,而是和我們一起把蛋糕做大的合夥人。”

“空手套白狼?”周江的眼神變得很銳利,“就憑一個空殼公司和畫出來的大餅,想把一百二十億的債務一筆勾銷?你拿什麽讓銀行相信你?拿什麽讓那些等著錢給工人發工資的承包商相信你?”

這番話讓在場的人都感到了壓力。

這才是根本問題,憑什麽?

陳平放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側過身,對身邊的李文博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李文博上前一步,推了推眼鏡,對周江微微點頭。

“周省長,我來回答這個問題。就憑我們華芯國際,還有我們準備在這裏投產的星塵計劃。”

李文博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遞過去。

“這是我們技術團隊對三號廠房的評估報告。報告裏說,這棟廠房的建設標準遠超當年的設計圖紙。它的地基沉降標準、無塵車間框架結構和內部管線預留規格,都達到了國際頂級芯片實驗室的標準。”

李文博的語氣裏帶著一絲興奮。

“胡金山他們當年為了多套工程款,在看不見的地方下了血本,雖然本意是造假,但湊巧給我們留下了一份大禮。這種級別的基礎設施,要是讓我們自己建,起碼要三年時間和二十個億的投資。”

“我們華芯國際的星塵計劃,是一個關於第三代半導體核心材料的研發項目,正好急需一個現成的高規格實驗基地。芯火產業園,是我們在國內找到的唯一符合條件的地方。”

“所以,”李文博總結說,“我們華芯國際需要成為這家新公司的股東。我們用全套技術和部分核心設備入股,占股百分之三十。我們相信,用不了五年,這家新公司的市值會遠遠超過一百二十億。”

整個廠房裏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個內幕驚到了。

原來這個巨大的爛攤子,竟然這麽有價值!

周江拿著那份評估報告,一頁一頁看的非常仔細。他的手指在A**L兼容接口預留幾個字上,輕輕的摸了一下。

過了很久,周江才抬起頭,目光重新看向陳平放。

“這麽大的項目,攤子鋪的這麽開,你就不怕中間有人再動手腳,把事情給攪黃了?”

陳平放知道,這是個關鍵問題。

他向前走了一步,聲音不大,但語氣非常堅定。

“報告省長,芯火產業園的改革,核心是要確保我們的核心技術資產,能安全、完整的掌握在自己手裏。在這個過程中,如果有人想破壞、侵吞這份國有資產,不管是誰,我們都會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陳平放沒有明說,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他話裏的意思。

周江聽完,沒有再問,也沒有表態。

他沉默了很久,深沉的目光在陳平放年輕的臉上停了半分鍾。

在場的其他人,連大氣都不敢出。

終於,周江轉過身,一邊往廠房外走,一邊對身後的市委書記隨口說了一句。

“這個陳平放,是個能幹事的人。”